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据媒体报道，9月2日清晨，一代武打巨星陈观泰心脏骤停，经抢救无效离世，享年80岁。他此前因脑积水入院，疑因脑出血病情恶化。

与陈观泰相交多年的邵氏电影公司旧友透露，陈观泰此前“身体原本大致无恙”，上月仍与好友见面喝茶，9月2日早晨其弟弟通知众人，证实抢救无效离世。

作为20世纪70年代邵氏力捧的功夫明星，陈观泰凭《马永贞》一举成名，曾被视为足以与李小龙抗衡的“真功夫”代表。陈观泰出演过《刺马》《大刀王五》《方世玉与洪熙官》等影片，塑造了一批刚烈、重义的草莽英雄。

与陈观泰同时代成名的姜大卫谈起陈观泰时，曾笑言自己从未想过与他真正较量：“怎么打得过他，他是真功夫，我只是电影功夫。”这句评价，道出了陈观泰在香港电影中的开创性意义。

发掘周星驰

2025年，一个穿着白色唐装的老人默默在短视频平台上开了账号，分享晚年的生活，偶尔谈谈过往的回忆，常常谈起周星驰、狄龙等名字。账号名叫“陈观泰”，很多年轻一代对这个名字已经十分陌生，但回到几十年前，为了看他的功夫，很多香港人争着买票进影院。

陈观泰20世纪70年代初进入电影行业，迅速成为当红武打明星。直到多年以后，后来成为武打巨星的成龙、李连杰、甄子丹等人才崭露头角，开创香港电影黄金时代。而与陈观泰连在一起的名字，是李小龙、张彻、狄龙、姜大卫……他几乎见证了香港电影史走过的大半历程。

到了晚年，他不再挥动拳脚，但也常常在武打电影中客串角色。在徐皓峰导演的《师父》中，他饰演天津武行的老馆长；在《打擂台》中，他又成了守着旧武馆的馆主；在向邵氏功夫片致敬的好莱坞电影《铁拳》中，他饰演“金狮”。

这些角色戏份不多，却带着相似的意味，一个从香港功夫片黄金年代走来的人，在银幕上扮演着旧武林的守门人。戏里戏外，意味深长。

作为前辈，他提携和影响了很多香港电影后辈。他是“大圣劈挂门”的第三代传人，钱小豪、钱嘉乐都是他的师侄。去年，他还在短视频中回忆，1990年，他出资拍摄电影《小偷阿星》，请来当红明星方中信和胡慧中，但阿星的角色始终没有找到合适人选，直到他在电视上的儿童节目中看到主持人周星驰，看出周星驰身上独特魅力，决定邀其参演。

“他不停地提出建议和创新的对白，当时有点妨碍了工作的进度，但是我非常非常同意他的建议，我很欣赏他。”陈观泰回忆道。对于周星驰，合作者向来毁誉参半，陈观泰晚年如此评价这位他亲自发掘的巨星：“不懂他的人，觉得他很麻烦；但是懂他的人，会感恩他的创意。”

“抗衡李小龙”

1972年的香港电影江湖，一场权力更替正在发生。

十多年来，邵氏是香港电影工业的霸主。邵氏兄弟在清水湾建起大片场，建立起包括明星、导演、院线在内的系统，一座电影王国开足马力。直到1970年，从邵氏出走的邹文怀创办嘉禾，这家新公司真正改变战局，只用了一年时间——因为他们得到了李小龙。

李小龙此前在美国闯荡多年，却是在回到中国香港之后真正成为巨星。1971年，《唐山大兄》上映，李小龙不像传统武侠片演员那样飞檐走壁，也没有长剑和长袍，仅凭一双拳、一身肌肉和爆发力，就引爆了电影市场，也改变了观众的口味。到1972年初，香港制片人都在蜂拥寻找懂武术的年轻演员，试图找到另一个“李小龙”。

邵氏也着急了，不能没有自己的“李小龙”。他们找到了陈观泰。

陈观泰和大多数武打明星不同，他是真的从擂台上打出来的。1969年，新加坡举行第一届东南亚国术邀请赛，陈观泰拿下轻量甲级冠军。夺冠以后，邵氏开始与他接触。张彻筹拍《马永贞》，试镜男主角时，第一个便选中了陈观泰。多年以后，在香港电影资料馆为陈观泰做的口述史中，他直白地说：“邵氏想用我来抗衡李小龙。”

1972年的香港电影院里，一边是《精武门》，李小龙饰演陈真，踢碎“东亚病夫”的牌匾；另一边是《马永贞》，陈观泰饰演的马永贞赤手空拳闯上海滩。两部“打擂”的电影，往后都成为华语影史经典，各自开辟出一条功夫片的脉络。

李小龙是前所未见的，他的速度、叫声、身体和强烈的个人意志，让银幕上的搏斗拥有了触及人心的实感。陈观泰则属于张彻建立的另一套江湖，由草莽、义气与兄弟构成。《马永贞》最后那场著名的血战中，马永贞身负重伤仍继续厮杀，这种把身体逼到极限的惨烈感，后来成为香港功夫片反复模仿的经典场面。

“腿有李小龙，拳有陈观泰”的说法，随即流传开来。两人因戏成为好友，李小龙拍《唐山大兄》时，陈观泰原本就是武术指导，虽然后来因故离开，李小龙仍特意邀他探班。两位功夫高手经常在一起探讨武学，互相探班。

票房最终证明，没有人真正挡得住李小龙。1972年的香港影坛属于《精武门》，李小龙由新星正式晋升为超级巨星。但《马永贞》也不可谓不成功，陈观泰第一次担纲男主角，就成为邵氏新的武打红星。两位年轻的武术高手几乎同时登场，电影江湖里或许还有更多故事可讲。

然而世事难料，这场较量很快就戛然而止。1973年，李小龙突然去世，年仅32岁。回忆起李小龙，陈观泰评价很高：“李小龙先生是一个学者，也是一个武者。”他自己则继续留在江湖上，穿越过时代的起起伏伏，一直活到了半个多世纪以后。

真功夫时代

《马永贞》成功以后，陈观泰逐渐与狄龙、姜大卫一起，成为张彻最倚重的一批演员。整个20世纪70年代，他们组成张彻的“铁三角”，《刺马》《四骑士》《荡寇志》《少林子弟》《大刀王五》《方世玉与洪熙官》……一部接着一部登陆影院。

几十年后，陈观泰回忆，张彻当年在公司内部力排众议坚持用他，因为他刚刚拿过真正的国术冠军，无论是电影还是宣传，都正好能够与那个真功夫时代衔接起来。张彻说，他不用演，站着就是江湖。

陈观泰走红的时候，香港武打电影正在换一种打法。早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黄飞鸿》等粤语功夫片便强调南派武术，片中聚集了大量真正的武师。但到了60年代，邵氏掀起新派武侠片浪潮，银幕上的“武”越来越电影化。剑客飞檐走壁，刀剑寒光闪动，不再讲究门派，讲究的是视觉效果。

正是在这个时代，张彻成为香港最重要的武侠片导演之一。1967年的《独臂刀》让王羽一举成名，也开启了新的潮流。与此前讲究儒雅侠客的武侠电影相比，张彻把男性的身体推到了银幕中央。香港电影资料馆总结，张彻将动作电影逐渐从“剑客”引向“拳师”，从兵器和戏剧化招式，走向更强调肉身搏斗的方向。

此后，李小龙横空出世，讲究肉身搏击、拳拳到肉，“以真功夫为号召”的功夫片由此真正形成潮流。陈观泰也恰好在这时出现。陈观泰1945年出生，8岁起习武，拜入大圣劈挂门。大圣劈挂门融合猴拳的灵动与劈挂拳的刚猛，在东南亚国术邀请赛上夺冠后，他更是获得“猴拳英雄”的名号。

李小龙去世后，大批模仿者一度出现，但很快证明李小龙无法复制。到1978年，袁和平执导《蛇形刁手》和《醉拳》，成龙爆红。功夫开始与杂技、喜剧结合，港产动作片转向谐趣化。洪金宝、成龙等后起之秀，逐渐取代了陈观泰这一代功夫明星的市场影响力。真功夫之后出现功夫喜剧，再之后，又吸收体操化动作，不断形成新的身体语言。

电影潮流来来去去，新的变成旧的，旧的也可能重新复活。李小龙和陈观泰的真功夫时代过去了，甄子丹等人又带着对真实搏击感的追求回到银幕，《叶问》则重新让传统拳术成为商业电影的核心卖点……这已经是几十年后的故事。

面对时代的转变，陈观泰只能坦然接受。20世纪80年代后，他转向更多类型的角色，从黑帮大佬到方证大师，直到90年代后，渐渐淡出银幕。而他开创的角色和潮流，在银幕上流传至今。比如《马永贞》被多次翻拍，成为华语影视中的经典人物。1981年，香港拍摄电视剧版《马永贞》，由白彪主演；内地观众更熟悉的马永贞，是何家劲在1998年版电视剧中演绎的版本。

陈观泰饰演的初代马永贞，那个从山东来到上海滩的汉子，面对十里洋场的繁华与凶险，说过一句朴素的话。如今听来，那像是陈观泰留给这个时代最后的告白——“我虽然是瘪三，拳头还有一双”。

记者：倪伟

（niwei@chinanews.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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