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怀素自叙帖》跋语 陇西县博物馆藏
《陇干十八帧》册页
《王了望墨迹选辑》(一函六册)
雨后云海笼罩的陇西县城 许小文王峰
汉末魏晋时期,书体演变基本结束,以文人书法为主流的风格递嬗成为书法史的主角,钟繇、王羲之具有里程碑意义。自唐以来,首先是北宋“四家”尚意书风的勃兴,苏轼一句“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将文人书法技法的精微与自适推向了极致;二是元代的赵孟頫标榜复古,崇尚晋唐,使“赵体”风行全国;三是晚明浪漫主义书风,尽扫帖学积弊。徐渭以狂肆代姿媚,董其昌代赵而兴,“张、黄、倪、王”异军突起,明末清初甘肃籍书家王了望不懈追摹古人,如影随从,其作品成为中国帖学史上不可或缺的篇章。
王了望出生于巩昌府陇西县(今甘肃省定西市陇西县),其传世作品行草书成就最高,又工诗善文、通古博今,书法风格属晚明书风。一部书法发展的历史,应涵盖书体的演变、技法的形成、风格的酿成、流派的递嬗、理论的创立等。而一位书法家的发展,会受到多种因素共同影响,如文化背景、社会状况、生活环境、学术思潮等。因此,窥探王了望书法艺术仅停留于其作品远远不够,应当置放在中国书法演进的历史长河中多角度、全方位关照。
王了望书法的源与流
晚明艺术思潮是随着文坛的变化而变化,诚所谓“此道与声诗同”。诗屡变而其他亦不得不变,书法理论亦然倡导宗法魏晋,提倡复古。黄道周认为书法乃“鸿都小生”“作书是学问之中的第七、八乘事,切勿以此关心”。所以在晚明学术思潮中成长起来的王了望,其修身次序理应是为学、为文、为书。故清代吴之珽《襄武人物志》云:“荷泽(王了望,字荷泽)抱一世才,博通载籍,尤喜读汉魏书,其为文往往翻案见意,所著《雪秦》《千古恨》《洗玉环》诸篇,为好奇者所流布。其于诗天分特高,每成一篇,独有生气。善书法,楷法钟太傅,兼仿王廙;行草规抚鲁公《争座位帖》,而变本加厉,纵横躞蹀,识者以为散僧入圣云。”
该文叙述的层次也是先学再文后书,绝非虚语。“楷法钟太傅,兼仿王廙”,从《得怀素自叙帖》《陇干十八帧》可见一斑,而后者最为精妙。董其昌的亲授弟子倪后瞻《倪氏杂著笔法》认为“钟太傅书,一点一画尚有篆隶之遗,至于结构,不如右军极凤翥龙翔之变。”这也为吴之珽《襄武人物志》中的“兼仿王廙”找到了原始注脚。
中国书法“笔法”的个案研究,需遵前人先论,更要立足墨迹碑版,感悟式体验,寻理式还原。王了望作品起笔以露锋为主,通过提按、顿挫致使笔毫理性移动,笔锋着纸的力度、角度,移动时的速度随笔势的变化而变化,从而产生了丰富多变的线形。在笔锋运行过程中改变方向时,无疑通过笔毫的“衅扭”“裹束”“绞转”来完成,故王了望乃“晋帖古法”的笃行者。观《得怀素自叙帖》《陇干十八帧》,皆取法钟繇,用笔率意真性,结体拙中寓巧,无一丝雕琢之迹,剔除了一般士子作字时的拘谨和圆熟,形体扁方,横向取势,跌宕摇曳,疏瘦自然,饱含隶意,在古朴稚拙中流露出旷达散淡的闲静,属钟繇意趣的王了望呈现。另外,王了望在不自觉中强化了字形的左右拓展,点画之间、单字之间的呼应及笔势的收放丰富多变。“晋帖古法”是一个清晰的笔法思想脉络,王了望继承并延续了这个脉络,即使不同时期有不同的书写追求,但其作品格调高古,不入俗套。
王了望书法风格当以国子监就读(顺治五年)为界,前期作品如《得怀素自叙帖》《加我数年》属传统一派,气韵生动,醇静自然,技法上极力强调用笔的中侧互换;结字以欹取正,恣肆率意,单字轴线左右摆动,笔法虚和,柔中透涩,故其书作儒雅简淡,风规自远。后期则是国子监就读后的创作,多通过行草书畅叙笔墨心性。《天风吹萎花》条幅,取法颜鲁公《争座位帖》,得怀素草书意致。用笔轻松自如,单字间牝牡相齿,随势赋形,行间呼应自在、摇曳自然,完全是笔墨于素纸上的自由舞曲,没有丝毫做作臆造,点画圆厚中见灵动,笔毫流转中见意趣;整件作品因书写气息褪去了往日晋楷的痕迹,视觉上的提按顿挫自觉消失在点画间的笔锋转换中,横向取势的扁平字姿骤然在连贯的行气之中流逝,酣气流畅,韵味悠长。“慧、业、萎、灵、更”纵向字形,随势极尽拉长,无半点造作之气,完全是晚明书风的另一种表达,传达了一种旷达、质朴、流美的意致。
赵宧光《寒山帚谈》云:“学书者,博采众美,始得成家。若专习一书,即使乱真,无过假迹,书奴而已。”王了望后期作品时有他法,时有我法,字里行间处处流露出我行我素的独立精神。《此册乃余姻家》册页,笔法、字法随情性欹侧,字间点画圆转流畅,从痛快的铺毫中走向从容与旷达,彰显其内心的狂放自若,深得《得怀素自叙帖》精髓。总之,王了望书法不论在生卒年代考究,还是在匾额墨迹解读上,具有谨守古法、忠实传统和张扬个性、批判传统的双重风格。
“心学”主导下的书法表达
明末清初,王了望在几经遭诬陷后获救,内心迷茫,寄情禅学并融其淡泊避世思想,书法风格从极意恣肆转为萧散宁静。
王了望在《荷泽自叙》中云:“文犹花也。花之开落荣枯因乎时,风雨阴晴任其遭,花固不能自主。且金谷平泉之植,穷岩僻径之生,花又不能自择。杜子美谓‘文章憎命达’,与花之不自主,不能自择者何异?然世间终不可无花,人生终不可无文。惟世间终不可无花,人生终不可无文,故花不问世之爱与不爱,而自为开之;惟人生终不可无文,故文亦不问人之喜与不喜,而自为存之……”
王了望认为花的开落荣枯不由外界环境决定,由花的自身,即“本体”天然主宰,爱与不爱是由审美主体“人心的一点灵明”来支配。为文、为书同理,喜与不喜不由外界所干预,耳目口鼻所作用,极尽“真我”“童心”“灵性”“至情”之能事,从而达到“心外无物”与“心外无理”。
王了望晚年作品内容多自文自书。董其昌认为“禅喻融书法,创作时才能达到出神入化、心手两忘的‘顿悟’境界,这种境界常常在感悟中获得超越,即在瞬间获得一种高度自由,并产生前所未有的愉悦和快意”。所以王了望以“味禅”顿悟书法,通过书法创作表现禅境。另外,虚浮禅风的盛行,率性随意的“狂放”,往往暴露出了晚明书家少量应酬之作韵致苍白,缺乏法度的支撑,表面上看起来“多姿多态”,但神采微弱,这种现象在历代所有书家中都不同程度地客观存在,但不会影响书家的整体面貌。
对王了望艺术成就的解读,不应仅限于可视可识的实物立场来表层观照,可作为研究晚明书学思想的书法家个案来解读。其所处的历史时期对其价值追求、为官之道、艺术主张都有影响,他为学、为文、学书是他书风嬗变最完整的诠释。
书法艺术的文人路径
晚清行草书是中国书法史上的又一座高峰。传统的条幅和中堂样式均逐渐拓大,出现丈二巨幅。书写材料、技法要求、审美观念、欣赏视角随之改变,同时更将绘画上的笔墨趣味移入书法,丰富了书法的表现元素。书论家倪后瞻主张“凡欲学书之人,功夫分作三段:初段要专一,次段要广大,三段要脱化”。
王了望的书法早年以钟繇为源,故其早年风格没有摆脱过形体扁平、横势摇曳的特点,在莫建成编著的《王了望墨迹选辑》中,王了望抄录的120首元代散曲,有“馆阁体”楷书,有随意书写的行书,更多为与钟繇楷书杂糅的草书,时而拘谨矜持,时而烂漫自然,时而任笔为体,结字恣意挥洒,不事安排,往往打破常见规律,字形方扁,字距紧密,行内如天花乱坠,变幻莫测,但始终没有冲出钟楷的藩篱。以行笔气息推测,该作为王了望日常习字的原始遗迹,也是他习书路径的最佳见证。
王了望号闽海遗臣,这是他本人对自己福建为官的珍视。曾师事倪元璐的福建侯官许友,于顺治五年(1648年)与周亮工订交。此年王了望以岷州贡生资格赴京就读,后赴同安为官前后十多年,是他书学的第二个阶段,无疑或直接或间接地与王铎、傅山、周亮工、许友、陈洪绶等学界贤达“会通”,追慕黄道周、倪元璐、张瑞图等已故先辈,从而达到晚年重归故里的蜕化。王了望行书条幅《宿岷州紫寰宫僧院》是极具探索精神的精品,与颜真卿“兼楷行草,若篆若籀,雄绝一世”的《裴将军诗》书法作品的划时代意义殊途同归。
《宿岷州紫寰宫僧院》墨迹,内容为五言绝句一首,诗境苍凉沉郁,浑融含蓄,仅20字便勾勒了诗人王了望游宿寺院的孤寂内心。行笔果断洗练,藏锋起笔,减少牵丝,字字独立成趣,字势稚拙捭阖。以其诗文、笔意推之,约为王了望六十五岁的作品,其书风已明显受到傅山、周亮工的影响。像“于”“惜”“然”“夜”“灯”字形着意经营,重心下移,虚实夸张,奇逸纵肆,面目突出。如“静”“梦”“萧”点画繁多,拆组怪异,不落俗规。该作风格不同于王了望早期扁平拙肆和晚期纵引自若的特点,整幅作品自出胸臆,奇趣妙生,是王了望书风形成过程中的中转式代表作品,彰显了作者过人的胆魄和特立不群的胸襟。总之取法崇尚魏晋,涉猎唐宋,会通时风,其格调高古,雍容自然。
晚明时代所折射出的各种文艺思潮都是以文坛为核心隐性统领的,绘画、书法更不例外,即便不善理论的书法家,其所涉题跋或诗文作品上反映出其文艺主张,王了望《承天寺观画》“画与文一也,具贵意胜。若形似太真,终不免着迹,非浑脱妙手”。诗文与书画意境同一,追求以“意”取胜,匠迹摹真,乃书画之大忌,易落俗病。品王了望诗文及书法作品,均属随意而发,信手拈来,不落俗套,实为晚明文人书家的范式。黄道周《书品论》云“人读书先要问他所学何学,次要定他所志何志,然后渊澜经史,波及百氏。”赵宧光《寒山帚谈》言“夫物有格调,文章以体制为格,音响为调;文字以体法为格,锋势为调。”与王了望“博通载籍,翻案见意,振腕疾书,顷刻挥十数箑,词翰双美,如出夙构”的学书理路同出一辙。也是在阳明心学主导下的晚明文艺思潮的明晰实践,从而成就了这位与王铎、黄道周并行不悖的陇上学人。
晚明书法的书学思想、人文价值、风格流派在随后延续的五百年来影响颇大,尤其是当下展览视觉主导的现当代书坛,学习者无一不在此汲取营养。溯源历史才能更好地展望未来,两汉经学、宋代理学、阳明心学等都是儒学主导下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都是中华民族智慧的结晶。在儒家礼乐观念所支配的中国古典语境中,厚重的家国情怀、明晰的实践形式和独立的思想形态,广泛地渗透到各种人文思想和社会各领域中,特别是阳明心学,具有人“心”教化特质的修身观是晚明书学思想的价值追求,同时将儒家的人文化育精神和宋代以来的内圣之学推向了一个新阶段。这正是历史上一大批杰出书家集中在明末清初、书家数量前所未有、风格流派异彩纷呈的关键所在,为中国书法文化溯源式传承提供了学理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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