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最近在院线火热上映的电影《欢迎来龙餐馆》,讲述了厨师徐福远赴中东餐馆打工做主厨,却面临战争爆发、命运急转的故事。战火中灶火不熄,厨师徐福用中国食物抚慰人心,连接不同的人群。热气腾腾的食物中,有一道大名鼎鼎的“李鸿章杂碎”。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李鸿章杂碎”,又名“李鸿章杂烩”。这道菜是海外中式快餐店的招牌之一,和“左宗棠鸡”并驾齐驱两百多年,在电影里被徐福吐槽是“伪中国菜”。徐福说得没错:真正的“李鸿章杂烩”并不是把肉丝、豆芽、芹菜、洋葱一锅大火爆炒,而是有砂锅、有烩有煨,当然,更有“杂”——鸡汁原汤打底,配上水中的海参、鱼肚、鱼片;岸上的火腿、跑山鸡;天上飞鸽的鸽子蛋,还有野味香菇、玉兰片……十多种山珍海味汇聚一锅,该改刀的改刀,该切丝的切丝,该预处理的先熟制,然后按照花色码成一锅,杂而不乱。烧开后加精盐、料酒调味,再浇汤汁烩出胶质,浓郁鲜美中还有徽州接地气的腊香。
据说“李鸿章杂烩”诞生于1896年。这一年李鸿章出访美国,其间宴请外国宾客吃中国菜。美味的中餐让洋人食指大动,很快餐盘见底,还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厨房预备的食材已不足够再制新菜。于是李鸿章灵机一动,建议厨师将剩余各种食材加高汤,混合烧烩成一锅出品。没想到这道凑数的救场菜口味超群,宾客品尝后赞不绝口,询问这是什么菜。李鸿章礼貌回复:“好吃就多吃。”中文“好吃多吃”的发音与英语“杂碎”(hotchpotch)相近,由此这道菜就被称作“李鸿章杂碎”。之后因为“杂碎”在我国北方市井俗语里的含义不佳,被文化名人张伯驹改为“杂烩”,最终有了如今的正式命名。
许多美食得名的“据说”,都带有杜撰的成分。比如爱下江南的乾隆,在民间传说中已经为所到之处甚至未经之处的无数江南小吃“代言”。相比之下,“李鸿章杂烩”这道菜的历史可信度相当高,它的诞生时点有确凿的历史记载。
在梁启超所著的《新大陆游记》里,他写下了身处美国当时的所见所闻:“杂碎馆自李合肥游美后始发生。前此西人足迹不履唐人埠,自合肥至后一到游历,此后来者如鲫……中国食品本美,而偶以合肥之名噪之,故举国嗜此若狂。凡杂碎馆之食单,莫不大书‘李鸿章杂碎’‘李鸿章面’‘李鸿章饭’等名,因西人崇拜英雄性及好奇性,遂产出此物。”
另有一个依据,没有文字记载,但可以合理推断的是——作为合肥人,出于安徽人骨子里对“锅子”的热爱,李鸿章选择把各种剩余食材“一锅出”,真的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搞个锅子吃吃”,是安徽人的饮食口头禅。安徽广德旅游热出圈的“三件套”里,除了安徽品牌的网红奶茶和特产桃酥,就是各式各样的“锅子”。广德锅有红烧和清炖之分,种类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牛肉粉丝汤锅、红烧仔鸡锅、冬笋老鸭锅、三鲜鱼汤锅、猪肉炖腌菜锅、鱼子鱼泡锅……主要食材取当地物产,以砂锅加炭火炉为器具,可谓“万物皆可锅”。
广德三件套之一——广德炖锅
安徽人为什么爱锅子?环境是塑造饮食的第一要素。冬天围坐一桌吃热锅子,不仅是对美食的追求,更是温度所迫。安徽处在不南不北的中间地带,在空调还未普及的过去时光里,既没有北方室内暖气或热炕的庇护,也没有南方相对温和的气候。安徽人的冬天,是逃无可逃的“湿寒攻击”,屋内的体感或许比屋外还要寒冷。有个笑话:安徽人吃饭是话不多说的。因为不抓紧吃,饭菜很快就凉了,红烧鱼汤汁都会变成“鱼冻”。
所以不能没有冬锅。不管是皖北、皖南,还是地处皖中的合肥。不管是底座插电加热、炭火,还是酒精炉,有了可以边吃边热的锅子,就可以从从容容地安心吃饭,把酒言欢。小时候过年聚餐时,桌上除了寻常饭菜,还要摆上至少三四个“锅子”,这些锅子也有共同的名字,叫“全家福”。家人围炉,几个锅子的不同香气氤氲升起,香味融合交织,团聚的笑容因此更加温暖。
如今空调和暖气已入千家万户,但安徽人骨子里对锅子的依恋仍然未减分毫。无他,锅子既经济节俭又方便:多包的蛋饺,没吃完的肉丸子、鱼圆子,炸好分装的豆腐果,还有剩下不够炒一盘但还新鲜的蔬菜,腌好的腊肉,晒好的笋干、粉条……进到一锅里煨煮,高汤一融合就又是一锅好菜。
节俭还能带来意外的惊喜——滋味互融,是锅子最大的魅力。安徽不南不北,也可以说既南又北,食材上更是南北兼具,口味丰富:皖北的牛羊、皖南的山珍、沿江的水产,在多料合烩、重汤重煨的一锅中,融合出层次丰富的鲜美滋味。
李鸿章杂烩这道锅菜,如今已是合肥菜的代表之一。安徽人天然接受了这道菜的故事,因为这道菜的诞生操作就是安徽人的厨间日常——无非把蛋饺、肉丸之类的杂烩,变成海参、山珍等更讲究的食材,把安徽人热热闹闹的锅子端上了外交宴席的场景。万变不离其宗,二者背后“万物一锅,包容并蓄”的江淮饮食审美和情感,是共通的。
原标题:《李鸿章杂烩:合肥的“锅子情怀”》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张沅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