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图片由AI生成）

□ 陈雨薇

先锋的设计理念、具有国际视野的审美、探知人性精微处的感知力……这些看似是城市文明的产物，正在南京的乡村里，与稻麦瓜果、花鸟鱼虫，一起蓬勃生长。

这座城市把“南北田园、中部都市、拥江发展、城乡融合”写进了规划。从市区开车随便去往东南西北，不出1小时，乡村、丘陵、岗地、湖泊尽收眼前。千百年来的多次人口迁徙，又让它长出了兼容并包的脾性——无论你来自哪里、想做什么、愿意留在都市还是乡村，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于是，有人把植物空间开进老屋，把心理咨询室搬到山坡上，把欧式庄园复制到矿坑里，把美学工坊安放在山脚下。他们和乡村长成了彼此的一部分。

像一棵树一样扎根

把植物种进泥土里，也把自己扎根在乡村。对于大春和冬冬（化名）来说，这就是她们想要的生活方式。

江宁区汤山街道龙尚村一间三层小洋房里，藏着一座被植物占领的绿色空间。在风声和流水声中，拨开一片巨大的西瓜碧浪蔓绿绒的叶子，两个女孩就坐在这个叫植我空间的小店里，看书、做手工，与满眼的绿浑然一体。

一个是从小就爱在四川山上挖野草的女孩，另一个则是在江西的城乡接合部把阳台种满花的女孩，2017年，她们在江苏农林职业技术学院成为同学兼室友。毕业后，大春在南京一家电商公司做主播，冬冬去安徽做会计。工作了几年，两人都发现自己不喜欢这种高强度、快节奏的生活方式。在嘈杂的环境里忙了一天，回到家给满屋子的植物浇浇水，仿佛这样才能喘口气。

“最终促成我们辞职创业，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家里的植物太大太多，没地方放了。”大春笑嘻嘻地说。

植我空间门口那株西瓜碧浪蔓绿绒，从不及膝，养到比人高，用了三四年；吧台旁一株鹿角蕨，从巴掌大，养到瀑布一般从墙上垂落，用了七八年……只要有合适的环境，植物的生命力就会缓慢而安静地爆发着。

2024年5月，南京市农业农村局启动乡村振兴创新试点项目“莱斯乡村共享小院”，龙尚村就是首批试点村。大春和冬冬在网上看到消息后，很快选定了现在这座院子，从实地考察到改装完成，用了不到一年时间。

她们最初想做一个热带植物主题村咖，承接汤山街道冬天温泉和平日乡村旅游的客流。“但是开店容易守店难，没客人的时候，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大春说。除了咖啡这项业务，她们逐渐增加了一些团建、手工类活动，客人可以在店里花几十元坐一下午，体验把果实、种子、石头等做成任何好玩的东西。周边的民宿、农场也和植我空间展开合作，再加上她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不少短视频推介，现在，店里的生意趋于稳定，每到周末、节假日，店里就会坐满客人。

她们喜欢这种慢慢的日子。早上八九点，两人从汤山街道开车10分钟到店，接待第一拨客人。后屋有块被她们形容为“草盛豆苗稀”的菜地，摘一点青椒、茄子，做顿午饭。没客人的时候，她们就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有一天，一对母女走进植我空间，50多岁的女儿想陪80岁的母亲做一个热带植物微景观。一开始，大春和冬冬还以为是老人想要赶一赶潮流，聊了两句才得知，原来那位母亲患了病，视力正在衰退，有可能再也看不见，女儿想带她多感受不一样的世界。

“我突然意识到，开这个店的意义不仅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也能为别人带来美好的回忆。”冬冬说。

“有些游客到我们店发现人流量不多，比我们还焦虑，帮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大春说，“但我们有信心把它干好，一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五年。我们来到乡村不是为了做一个风靡一时的网红店，而是为了像一棵树一样，在这里扎根。”

如何接住一颗心

从板桥南地铁站下，打车10分钟，就能来到李东海的启林心理空间。江宁区谷里街道亲见村，又叫亲见幸福村，S2号线开通后，不少马鞍山的游客来此旅游观光，启林心理空间也迎来了两位来自马鞍山的女孩。

有个女孩不爱说话，对被命名为“心理咨询”的聊天十分抗拒。李东海也不说话，打开小院的侧门，带着女孩赤足走在山坡栈道上。光影透过树梢缝隙洒在人脸上，雾气渐渐升腾起来，一粒橡果掉落在脚边。只是安静地走着，女孩突然哭了，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如果在城区租一个房子，客户乘电梯上来，和心理咨询师面对面坐在高楼大厦的角落聊天，很难达到这样的效果吧。李东海心想。

启林心理空间屋前有一片湖泊，侧面靠着小山坡，屋后还有一块田。当初从企业离职创业，李东海跑了好多城市和乡村，一眼爱上了这里。租下房子后，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把这里打造成一个集自然疗愈、心理教育、生态社区于一体的服务空间，客户可以在这里种植、喝茶、做心理咨询、冥想、芳香疗愈……或者只是发呆，什么也不干。

李东海带着三只猫、三只狗，逐渐把自己生活的重心也转移到了亲见村。他说，多年来他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如今，这幅想象中的图景变成了现实。

他会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生活日常，门口的柿子快熟了，下雨天和小伙伴一起踩泥坑，带小狗去森林吸氧……也会分享心理学常识，做一些知识科普。信任他的老客户会不远千里来南京找他，社交媒体上的内容也吸引了许多新客户。

有这样一个开阔的小院，有足够多的土地，每个客户第一次来做心理咨询时，李东海都会给他们发一粒种子。随着咨询的推进，人们去观察它的成长。“有些种子就是不会发芽，有些植物就是长得不那么完美。植物的成长过程，不就是我们的成长过程吗？”

有时，他会带着大家摘田里的蔬菜，用屋后的土灶做一顿大锅饭。过程中，他会引导人们去思考，果实是怎样从一粒种子变成了饭桌上的食物。“人对自然有了感恩之心，很多痛苦就会减少。”他说。

科学证明，接触自然时，大脑前额叶皮层的活动会发生变化，压力相关激素水平会下降。园艺活动中的身体劳作和触觉体验会促进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分泌。有太多人即便心里已经处于极度痛苦的状态，也主动找到了心理咨询师，但对于自己的烦恼仍然不知如何表达。李东海做的往往不是急着去分析，去命名，而是先带他们和自然相处，让身体先于语言放松下来，让心在呼吸中慢慢打开。

当一个人感受到自己被自然无条件接纳着时，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就有了出口。

歪斜的树也是树，发黄的叶子也是叶子，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被纠正才有资格存在。“就像我也接纳自己，这一次创业也有可能会失败，”李东海笑道，“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我去找份工作养活这个院子。但这里，就是我一直想过的生活。”

和你分享一场落日

这两天，怀斯的风厨房里终于装上了灯。

那盏灯来自法国乡村，主理人钱忠君去古董摊和跳蚤市场淘了好几日，又在海上漂了三个月，才慢悠悠抵达南京。

“啪嗒”一声，灯亮了。来自陌生的国度、几百年前的光，就这样落下来，洒在六合区马鞍街道平山村上云采石场的老房子里。

怀斯的风是一个占地100亩的混合空间，有摄影基地、餐饮、民宿、欧式古董店，还有一个3000平方米的花园。钱忠君说，这个月27日，怀斯的风终于开业了。为了臻于完美，他把每个细节都打磨了无数遍，但总是达不到预想的效果，“不如直接开放，让它遇到该遇到的人。”

钱忠君是个摄影师，拍过很多年商业广告片，作品常常出现在新街口商场和人流量最大的地铁站屏幕上。全世界到处飞的日子里，他迷上了欧洲的灯具和室内设计。有一次，他推门走进巴黎一家餐厅，整个人瞬间被击中——红调的墙壁、噼啪燃烧着的壁炉、轻柔的音乐，像是电影里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我想南京也要有一个这样的地方，”他说，“这就是复兴照相馆的由来。”这个藏在公教一村小区里不大的复合空间，吸引过艺人杨紫、杨洋前来打卡，是南京年轻人心中的复古拍照胜地。

而开发怀斯的风来自一个现实的念头——在外拍摄，常年风餐露宿，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既能拍到美丽的风景，又能吃好住好？

钱忠君跑遍南京周边很多地方，最终看中六合平山村的一个矿坑。这里20多年未有人至，有天然形成的湖泊、40年历史的松林、如草原一样绵延的草坪、野得恰到好处的石头路……可以满足拍摄、露营、旅游等各种需求。朋友说，这里像钟爱画荒原、老屋和旧物的安德鲁·怀斯的画，于是取名叫怀斯的风。

3000平方米的花园原本是垃圾场，光挖机挖地填土就用了好几天；改造时保留老屋的原有风貌，又巧妙增加欧式元素；固执地给每一间民宿房间都装上壁炉；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自己的藏品一点点往老屋安放。那些旧木头、旧灯，在这里重新活了过来。

去年，钱忠君带着摄影学员在怀斯的风举办了一场学习活动。一整个下午，大家都热热闹闹，聊天、化妆，等落日金色的光铺满荒野的时候，所有人都像醉了一般恍惚沉浸在风景里，没有人说话。

活动结束后，有人在朋友圈写：我不会让太多人知道这里的，除非你值得。

“我有一个信念，”钱忠君认真地说，“能看到美丽落日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当看到大家都为那场落日而兴奋的时候，我觉得，怀斯的风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养护100亩地并不轻松，偏居乡野也意味着客流存在不确定性。但在改造过程中，钱忠君就发现这种欧式复古和中式乡村结合的审美并不算小众，还没开业就不停有人来询问，甚至自发去打卡。

“现在大家都强调体验感，很多欧美电影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场景和氛围，专门出国去体验，成本太高。”钱忠君说，他家住河西，开车过去只要55分钟，在一个小时之内，窗外就可以从高楼林立的CBD，变成另一个野性自然的世界。

“绝大多数人来到怀斯的风，第一句话就是：‘哇’！”钱忠君笑道，“这种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认可的感觉，太棒了。”

直到越过山丘

白鹭在松叶林下的湿地里觅食，水库平静无波。路两旁的村落里聚集几家别致清雅的民宿，车子穿过半个无想山，在溧水区洪蓝街道无想寺社区一座二层小院前停下，这里是超谊艺术工作室。

一进门，人就静了下来。野花束随意倚在墙角，植物扎染的布从高处垂下来，桌上摆着当地的果子，张超谊设计的帽饰、形象作品、手作的工艺品陈列其中，色调与质感过渡得刚刚好，一切像是自然的延伸。

中国当代创意造型艺术家、中国古代妆饰复原造型师、国际时装周·中国十佳时尚化妆造型师……张超谊的头衔很多，从业20多年来，她把能拿的奖项拿了个遍。10年前，她选择定居南京，因为南京“慢”。老城区里那些早上起来一定要吃早茶、喝馄饨，步伐自在的人，工作时遇到的那些不急于求成的合作方，都让把生活和工作混为一谈，从未有过休息日的张超谊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休息的”。

起初，她在老门东租了一个工作室，不仅做私人定制形象设计，还和南京本地的艺术家、民俗非遗大师、博物馆，合作创作出许多引领潮流的作品：南京绒花、点翠发饰、植染礼帽……他们早都“玩”了个遍。如今，那些从大赛上搬回的奖杯、奖状，那些被人驻足拍照过的展品，就安安静静放在溧水乡村老屋的一隅。

“我的艺术理念一直是崇尚本真和自然。”她问记者，“你觉得我为一个人做形象设计，第一眼看什么？”

“肤色？身材？”

“是天然的性格。”她说。

一套造型要让人觉得自然、贴合天性，才能被完美呈现。将工作室搬到乡村，原本只是为了清静，可张超谊发现，每个走进这座乡村小屋的人，身上都不再有紧迫感和焦虑感。那些城市生活带来的杂念，已经在一路而来的风景中散去了。

来这里学习妆造和设计、私人定制的客户，有即将出国留学的10多岁小姑娘，有面临求职的应届毕业生，也有人到中年的姐姐，张超谊倾听着一个个关于困惑与转变的故事，帮助每个人看见自己身上本来的长处，以新的面貌面对不同的人生课题，从小院走出去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了。她珍藏着她们发来的感谢消息：“在你这里好幸福，刻在骨子里的那种”“真想多住几天”。

乡村生活为她带来无尽的灵感。有天夜里散步，张超谊看到路边树上一朵玉兰，花瓣莹润，脉络清晰可见，薄得快要透光，挺立在料峭的风里。她把这种质感揉进了帽饰设计，层叠的网纱轻透如花瓣，泛着清冷的光华。她会用随手捡来的石头和陶片做饰品，用随处可见的植物做扎染，还会带领访客和学员，发挥想象，用天然的东西去创作。

“这也是一个引导和美育的过程，”张超谊说，“我经常想，艺术创作者应该怎样去对抗AI呢？就是用这种对自然直接的感触吧。”

她说，20多年前，那个孤身闯荡世界的小女孩，心里憋着一股劲，立誓要让散落在中国民间的美和艺术登上世界舞台。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住在一个小村落里，过着看似“隐居”却又忙碌的生活。

从世界舞台到南京小村落，那些轰轰烈烈的梦想有些实现了，有些没实现。那些一座座等待被征服的山，变成了每天推开窗时看见的景色。越过山丘的人，已经在山脚下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