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金祥
“诗心何以传,所证自同禅。”这句诗出自晚唐诗僧齐己所作《寄郑谷郎中》。千余年后,南开大学张静教授以《诗心何以传:中国古典诗词十三讲》(安徽教育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一书,为这句古老的追问奉上了一部沉静而温暖的现实回响。
《诗心何以传》的书名昭示着一种诗传态度:在古典诗词的传承中,今人与古人之间不是研究者与研究对象的关系,而是两颗诗心在时光两岸的遥遥相望。正如有的读者所言,诗词不只是考场里的默写题,更是“古人与我们穿越千年的灵魂击掌”。击掌——这个动作何其生动,它意味着平等、呼应、瞬间的相触与共鸣。作者张静要做的,正是为这场跨越千年的击掌搭建一座桥。作为叶嘉莹先生嫡传弟子、南开大学中华诗教与古典文化研究所副所长,张静承续的是一条绵延百年的诗教学脉。二十余年的师从经历,使她深得“兴发感动”之诗学的精髓。但张静并未止步于书斋中的传承。作为央视《百家讲坛》《宗师列传》等节目的主讲嘉宾,她深知古典诗词如果只在学院的高墙内呼吸,终有一天会失去生命的温度。《诗心何以传》这本书,正是张静将诗学从学术殿堂带入广阔人间的一次实践尝试——不讲应试、不搞考据,只讲成长、格局、情绪、自愈。
全书以十三组主题词结构篇章:“初心”“定位”“目标”“完成”“环境”“不遇”“得失”“情爱”“共情”“当下”“融入”“欣赏”“通达”。这十三个词串联起来,几乎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人生图谱——从出发到归宿,从顺境到逆境,从自我到他人,从情感到境界。这是一种极具匠心的结构策略:以当代人切身体认的生命命题来重组诗词世界。杜甫的沉郁、苏轼的旷达、王国维的深邃,被邀约到具体的人生场景中,与读者展开对话。失意时给予力量,迷茫时给予方向,孤独时给予慰藉——“诗心”不再是抽象的美学概念,而成为一种可感可知的生命状态。这种以主题统摄文本的方式,暗含了一种深刻的判断:诗心的传承,不能依靠理论的灌输,而必须通过具体生命的感发。因此书中不仅“有经典的诗词鉴赏,更融合了丰富的典故、作者的人生故事以及多位名家的观点碰撞”。作者身为学者,同时是母亲、教师,书中穿插她如何用诗词安顿自己与家人、朋友的真实故事——这种“以身证道”的写法,本身就是一种示范:诗心不在遥不可及的云端,而在日常生活的呼吸之间。书中既有脍炙人口的经典,更有“沧海遗珠”,这些诗篇与当代人的精神痛点高度契合,“读来常有古人先我言之的震撼”。在张静看来,“诗教”绝非“说教”——不是将古典诗词降格为道德训诫的工具;真正的“诗教”,应当注重“兴发感动”,让读者在阅读中与古人的生命情感发生碰撞。作者写这本书的初心,正是让诗心在当代的土壤中继续生根、发芽;让诗学真正成为滋养当下生命的源泉——“滋养”一词,比“教育”更温柔,也比“传授”更贴近生命的本然。
在当下的传播语境中,这部书被赋予了“奥德赛时期的人生解药”的定位。《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归途,被用作当代年轻人处境的隐喻——试错、碰壁、迷茫、寻找方向。“长安何处在?只在马蹄下”,张静以古典诗词作为回应。这也引出一个问题:当“诗心”被定位为“人生解药”时,古典诗词是否正在被赋予某种超出自身能力的救赎功能?诗心之所以为“诗心”,正在于它对生命复杂性的包容,对不可言说之物的尊重。如果仅仅将其简化为应对焦虑的“方法论”,那么“诗心”的丰富性与开放性是否反而会被削弱?如何在肯定诗词精神价值的同时,避免使其降格为“心灵鸡汤”,或许是“诗心何以传”这一命题背后更值得持续追问的问题。
齐己问“诗心何以传”,张静以一本书给出了回应和解答。可能它的价值更在于一种真诚的尝试:让深邃的诗学智慧成为滋养生命的源泉,让古老的智慧在心底生根发芽。在技术理性日益膨胀的今天,一部致力于让古典诗词“感动”人心的著作,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文化姿态。它提醒人们:诗心的传承,最终不在于记住了多少首诗,而在于是否还能被一首诗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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