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乡江苏滨海的东坎旧街上,烟火气总与巷口那座墨绿色的邮电局缠在一起,唐巷以南双游里的烧饼香、糖果铺的甜润、银匠铺的清脆,伴着“人民邮电”四个苍劲大字,在岁月里静静铺展。那是一个以信为桥、以墨为言的年代,邮电局不只是传递讯息的场所,更是寄托着人间牵挂的“渡口”,在纸短情长里,记录着一代代人心中的乡愁。
那段岁月里,让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去邮局帮父母寄信,一只手紧紧握着一角零钱,踮起脚趴在一米高的柜台上,换来八分钱一张的邮票,找回的二分钱就是童年最实在的欢喜。花花绿绿的邮票在孩子眼中比所有玩具都珍贵,蘸上柜台上玻璃瓶里的糨糊,小心封好信口、贴紧邮票,然后满怀虔诚地投进墙里的邮箱。箱内一片漆黑,心里却满是期待,那时路途远,盐城的信要等两三天,河南的军旅家书更是要盼上一周,一封薄薄的书信,翻山越岭,慢得虔诚,也慢得深情。
邮电局的大厅是往昔岁月里最为热闹的场所,墨绿色的推拉门比街边的木板门更显洋气。门前的阅报栏是民众了解天下大事的窗口,错过早晚广播的人聚在玻璃窗边,仔细阅读《人民日报》《新华日报》,在油墨香气中感受时代的节奏。柜台后,分拣员穿着统一工装,邮戳落下“咔嗒咔嗒”,声音清脆,只需一眼就能把信件准确放入格架,干净利落,成了孩子眼中最吸引人的风景。
靠窗的方桌跟前,常常坐着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他是旧街的“写信人”,给不识字的乡邻写家信,聆听嘱托,笔力刚劲,文辞流畅,句句暖心,抽一袋烟的工夫,一封家书就写成了,低头念给寄信人听,修改字句,写上日期,收下两角报酬和满心感谢。那些手写的信,传递的不只是文字,更是心间最真挚的情感,每一封信里,都藏着市井之中最质朴的温情。
电报是那个时代最可靠的快速传递信息的通信工具,费用比信件贵了很多,按字数收费,讲几句话就得花半个月生活费,除非是紧急之事或特别重要的消息才敢采用。在邮电局二楼的电报室里,发报员们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文字传递到千里之外。柜台墙角有个可滑动的小纸筒用于上下传输电报,在孩子们的眼里十分有意思。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语言简练而意义完整,短短一句话就包含着最迫切的挂念,慢悠悠的时光中藏着最珍贵的温情。
电话可以说是那时奢侈品的代名词。那时,老百姓打电话需到单位请示或去邮电局排队:登记、交押金、拨号、结账,长途通话更因线路紧张、资费高昂而成为“大事”。随着传呼机流行,街头公用电话亭应运而生,投币一元可通话三分钟,后升级为插卡式。这些形态各异的公用电话亭曾为城市添彩,更在信息传递中立下了汗马功劳。20世纪90年代后,家庭座机猛增,手机逐渐普及。如今,路边的电话亭大多拆除,留存下来的也渐渐成了时代的“标本”,默默见证着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飞速普及到人人掌握世界的巨变。
身穿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是街道上越过眼前的风景,他们骑着绿色的自行车,穿梭于大街小巷、城乡之间,连接着千家万户的期盼与牵挂,车铃一响,便捎来了远方的问候。他们十分辛苦,备受人们的尊重,为人民群众用邮进行托底,提升了老百姓的幸福感和获得感。“人民邮电为人民”,是每一位邮电人心中不可磨灭的信仰。
时光飞逝,旧街邮电局几次搬迁,邮政和电信时而分开时而合并,原来的办公地点变成了宿舍,曾经的热闹逐渐被寂静取代。科技的发展使得视频通话可以跨越山海,短信微信也随手可发,“千里眼”“顺风耳”的神话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书信已经不再常见,电报也不复存在了。如今,通信让生活变得更加智能与便捷,设备一代接着一代更替,岁月一年赶着一年流逝。
如今熬过了漫长的等待,在快节奏的当下,偶尔还是会想念那些慢悠悠的日子。怀念八分钱邮票的庄重、怀念邮戳清晰的声响、怀念代写书信的墨香、怀念一封家书抵万金的情意。那些纸墨留香、等待成诗的时光,早已化为乡愁。人民邮电的老照片,是时代的印记,更是情感的坐标。它让我们懂得,科技进步改变了信息传递的速度,但始终不变的,是藏在心底最温柔的牵挂,在时光深处,一直温暖,一直明亮。
(作者单位系中国邮政江苏滨海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