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司马周

今年是清代著名学者洪亮吉诞辰280周年。作为江苏文脉整理研究与传播工程的重点成果，纪玲妹教授撰写的《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洪亮吉》现已由江苏人民出版社付梓问世。该书为《江苏文库·研究编》系列成果。立足乾嘉历史现场，以洪亮吉人生轨迹为线索，全面呈现他少年苦读、游幕四方、宦海沉浮、流放伊犁直至晚年著述讲学的生命历程。书稿兼顾洪亮吉诗文辞章、经史考据、舆地方志与社会思想研究，立体再现了常州这位“一代通儒、千古谏臣”的人生际遇与精神世界。其中洪亮吉的人口社会思想，是后世研究中绕不开的话题，而本书着重还原其思想生成的生活底色，对于理解传统士大夫的民生关怀，有着独特的时代价值。

提到洪亮吉，人们最先想到的便是《治平篇》《生计篇》（均见《意言》）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洪亮吉通过这些篇章系统论述了人口增长与生活资料供给之间的矛盾，比英国学者马尔萨斯《人口论》早了五年，因此常被后世称作“中国的马尔萨斯”。以往不少研究，容易将洪亮吉的人口学说视作书斋思辨的理论产物，而这部传记提醒读者：振聋发聩的盛世危言，源于他坎坷的人生体验与广阔的民间见闻。

洪亮吉六岁丧父，家道骤然衰落，随母亲寄居外家，年少便饱尝世间贫寒，切身体会底层人民衣食难继的苦楚。青年时为谋生计，他辗转朱筠、毕沅的幕府，奔走安徽、陕西各地，游走于市井乡野，目睹灾荒岁月下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担任贵州学政期间，他踏遍西南州县，深入边地，真切感受普通民众的生存困境；后来入朝为官，身处翰林院，却并未陶醉于康乾盛世的歌舞升平。

康乾盛世百余年休养生息，全国人口出现爆发式增长。据载，乾隆六年（1741年）全国人口约1.4亿，至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已增至约3.1亿。可耕地、屋舍等生产和生活资料的扩张速度远远跟不上人口增速，再加上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洪亮吉一针见血揭示了盛世之下潜藏的社会危机：“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治平篇》）。他指出，“农者十倍于前而田不加增，商贾者十倍于前而货不加增，士者十倍于前而佣书授徒之馆不加增”（《生计篇》），物价飞涨，百姓终岁勤劳亦不能维持温饱。更值得注意的是，洪亮吉并非简单否定人口增长，他同时思考灾荒救济、社会调节等治理路径，提出“天地调剂之法”与“君相调剂之法”并行的对策。这份居安思危的理性，在乾嘉文人当中尤为可贵。

时代变迁，今天的人口国情与清代乾嘉时期已经截然不同。洪亮吉针对古代农耕社会提出的具体论断，不能直接套用于现代社会。但他看待社会的思维方式，依旧具有现实意义。洪亮吉的核心关切，本质上是人口规模、资源供给与社会治理、民生保障之间的平衡关系。对照当下，我们面临人口老龄化、区域发展不均衡、公共资源优化配置等一系列现实课题，重读洪亮吉，不是照搬其具体对策，而是学习他的思维方式：不能被表面的繁荣所迷惑，需要把普通百姓的生存境遇作为观察社会的出发点。这份朴素的民生立场，跨越两百多年时光，仍值得今人深思。

当然，洪亮吉的成就并不局限于人口社会思想。作为“毗陵七子”的中坚，他诗文、骈文冠绝一时，与黄景仁并称“洪黄”，骈文更是开常州派之先声。经史训诂、方志舆地皆有建树，尤精于西北地理与方志纂修。为官时期刚直不阿，不趋奉权贵，一封奏疏直言时政弊端，招致遣戍伊犁，百天方获赦归乡。晚年回到江南，主讲书院、纂修地方志、积极参与地方赈灾，把经世情怀付诸乡土实践。

纪玲妹教授长期致力于清代常州地域文化研究，已出版《清代毗陵诗派研究》《黄仲则评传》等著作。本书充分挖掘洪亮吉本人诗文集、年谱以及同时代师友的原始文献，把严谨的学术考证转化为通俗流畅的传记叙事。全书兼顾生平叙事与学术评析，既可以面向普通文史爱好者普及江苏历史名人，也能够为清代学术史、江南地域文化研究提供扎实参考，是江苏文脉工程中质量上乘的人物传记著作。

在洪亮吉诞辰280周年的节点阅读这本传记，既是回望一位江苏先贤跌宕起伏的一生，也是与历史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从古人的忧患意识中汲取智慧，观照我们所处的现实社会，这或许正是江苏文脉工程“通血脉，知命脉，仰望山脉”（樊和平语）的题中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