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徽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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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初,颍上五里湖湿地公园林木蓊郁,蝉鸣漫过湖畔堤岸,清亮的花鼓灯锣鼓和旋律穿林而来。“眼下我们正紧锣密鼓地排练,全力以赴筹备灯展演出。”颍上县花鼓灯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演员队队长王玉辉说。
花鼓灯被誉为“东方芭蕾”,是集舞蹈、灯歌、锣鼓音乐等于一体的民间舞种。自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来,颍上县通过抢救保护、教育传承、文旅融合等措施,悉心守护这门流淌着淮河记忆的古老艺术,文旅融合拓新路,百年灯舞焕生机。
灯从何处来
——从淮水畔点燃
每到周末,颍上县管仲老街上便锣鼓喧天,花鼓灯表演准时开场。年轻演员们踏着明快的鼓点,舞扇翻花、腾挪闪跳,将灯舞之美挥洒得酣畅淋漓,围观游客的喝彩与掌声此起彼伏。
然而,欢腾的鼓点里,藏着鲜为人知的沉重往事。“花鼓灯的起源,是庆祝丰收,再后来,是讨生活。”颍上县文化馆馆长段晓旭说。
颍上花鼓灯的历史最迟源于宋代。自南宋“黄河夺淮”以来,淮河沿岸水患频发,人们在治水、农耕之余,击鼓歌舞,既有祈求风调雨顺的寄盼,也有缓解疲劳、自娱自乐的作用。
清末,颍上县民间艺人唐佩金集大成式完善了唱腔和剧目,其表演风格舒缓古朴,韵味悠长,与凤台花鼓灯的热烈奔放、怀远花鼓灯的刚健有力形成鲜明对比。
随着花鼓灯艺术成熟,出现了技艺高超、以此为生的职业艺人和灯班。在正常年景,他们利用冬闲和春节演出,挣取额外收入补贴家用。每逢灾年,艺人身背花鼓,流浪四方,以“唱门头”换取微薄粮食和零钱。这种落差折射出花鼓灯曾经的生存环境:它生在底层,长在苦难里,是淮河儿女对抗命运的一种活法。
20世纪30年代至50年代,颍上花鼓灯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彼时,颍上境内花鼓灯灯班数不胜数,几乎村村有灯班、人人会哼唱。垂岗乡唐家湖的“唐家班”在“万人迷”唐佩金的执掌下,完善了唱腔和剧目,影响遍及沿淮,成为颍上花鼓灯的一面旗帜。垂岗乡的“汪家班”、鲁口镇的“李家班”等各怀绝技,与唐家班相得益彰。唐佩金、黄华山、李传金、王传先、张少白、黄西城等一批民间艺人,正是在这一时期崭露头角,将颍上花鼓灯推向了第一个高峰。
段晓旭回忆说,每逢春节、元宵节等重要节日,灯班们争相“抵灯”,互相叫板。谁赢得观众的喝彩多、谁能压住对方的阵脚,谁就算赢。这种竞争往往从黄昏一直闹到天明,场面极为火爆。
正是这种“谁都不服谁”的竞争,逼出了技艺的千锤百炼。颍上花鼓灯也由此形成了“大架势、大场面、大歌舞”的鲜明风格。一场“抵灯”摆开数十人,扇花翻飞如蝶,锣鼓震天动地,那气势,至今仍是老辈人最难忘的记忆。
这一时期,也是整个沿淮花鼓灯的高光时刻。1953年,以怀远冯国佩、郑九如为代表的安徽花鼓灯艺人参加全国首届民间音乐舞蹈会演。1957年,怀远艺人随团赴波兰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锣鼓声响彻异国他乡。
花鼓灯,这盏从淮水畔点燃的“艺术之灯”,一路舞向了国际舞台。而颍上作为花鼓灯的核心发源地之一,与怀远、凤台共同托举起这段属于整个沿淮民间艺术集体的荣耀。
谁为灯掌火
——学灯与守灯
随着时代变迁,艺术样式不断更新迭代,传统的“灯班”也面临危机。2006年,颍上全县花鼓灯艺人达数百人,但平均年龄超过70岁。也是在这一年,花鼓灯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颍上与怀远、凤台三地同为申报地区,共同承担起保护传承这一民间艺术瑰宝的责任。
同年,颍上县成立花鼓灯艺术学校,面向全县招收30多名学员,聘请资深艺人手把手教授大花场、小花场、游场等传统剧目,开启花鼓灯从“口传心授”到“课堂传承”的转型之路,让花鼓灯传承从田间地头走进了专业课堂。经过数年系统培养,颍上花鼓灯的新生力量开始崭露头角。他们带着课堂上学到的扎实功底,走向了更广阔的赛场。
2009年,《大鼓橛子小兰花》在全国非遗展演中摘金;2010年,《淮水欢歌》斩获全国群众文艺最高奖“群星奖”;2016年,《鼓乡的春天》代表中国出征韩国首尔,在亚洲第七届国际舞蹈大赛中荣获一等奖,同年又在美国旧金山世界舞蹈之星大奖赛上捧回金奖。从国家级非遗名录走向世界领奖台,花鼓灯迎来了又一个高光时刻。
尤为可贵的是,花鼓灯艺术学校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专业人才。如今,颍上县花鼓灯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梁修林、演员队队长王玉辉,都是从这所学校走出来的学生,他们从课堂走向舞台,又从舞台走向管理岗位,完成了从“学灯人”到“守灯人”的角色转变。
在政府搭建的保护传承框架之外,一批民间“守灯人”也在默默发力。
韩琪,县级花鼓灯传承人。20年来,他自费走访了400多位花鼓灯老艺人,几乎跑遍了颍上县每一个有过灯班历史的村庄。韩琪在老艺人家里一坐就是大半天,帮着干家务、唠家常,记录一首首灯歌。多年的奔波,换来的是沉甸甸的成果。他收集整理出颍上县新中国成立前后的花鼓灯班170多个,淮河民歌小调100多首,花鼓灯歌300余首。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险些被遗忘的名字,一段段几乎失传的旋律。但韩琪并没有止步于此,他跟着老艺人学习舞蹈动作和演唱,钻研花鼓灯道具的制作,改良杈伞,还设计了人物泥塑手办等10余种文创产品,让花鼓灯从舞台延伸到了掌心。
正是这些扎根乡土的民间力量,与政府的系统性保护相互呼应。两者形成合力,才让花鼓灯的保护传承成为一场延绵不断的接力赛。
灯往何处去
——转身与蓄力
离开荣誉的聚光灯,如何在与节庆联动外,通过场景重构、网络赋能,走向新消费市场、融入新大众文艺,让花鼓灯艺人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依旧是一个绕不开的课题。
尽管花鼓灯在国内外屡获大奖,但花鼓灯艺术团(颍上县花鼓灯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前身)缺乏稳定的市场收入。“艺术团停业的那段时间,演员们不得不自谋生计。”梁修林回忆说,昔日锣鼓喧天的排练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转机在2025年10月到来。艺术团整体并入安徽管子文化旅游集团。借助颍上管子文化的IP效应和景区的人流优势,花鼓灯找到了新的舞台。管仲老街、八里河旅游区……花鼓灯从此有了固定的演出阵地,每逢周末和节假日,灯歌灯舞如约登场,成为景区里一道亮丽风景。
“景区就是舞台,花鼓灯再出发。”梁修林坦言,如今演出场次和观众数量都在稳步攀升,但目前的队伍规模满足不了演出需求,人才短缺成了新的烦恼,他们正抓紧招揽更多专业人才,让更多年轻人站上花鼓灯演出舞台。
新编剧目融入管仲文化和乡村振兴主题,短视频平台上的千万级播放量,让花鼓灯与时代同频共振。200余首传统灯歌、全套锣鼓经被完整录制,老艺人影像和道具档案被悉心留存——创新与守护,正在同一条路上并肩前行。
在另一条战线上,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正在做着一件同样紧迫的事。
陈玉华是花鼓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所擅长的“游场”独舞,被观众评价为“一人一扇,满台生风”,将颍上花鼓灯的韵味表现得淋漓尽致。近年来,陈玉华把更多精力投入传承工作。她带徒弟从不走捷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要磨上几十遍。她还走进学校、走进传习基地,手把手教孩子们练扇花、踩鼓点、走游场。
陈玉华并不孤单。一张传承脉络在颍上越铺越广——全县2名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7名省市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领衔,42支民间灯班、100多名在册艺人构成了传承的中坚力量。28所中小学开设了花鼓灯兴趣课,本地职校开办了专业班,年均覆盖学生超过5000人。
回望颍上花鼓灯的发展历程,它从来不是静止的。从乞食谋生之技,到登上国际舞台;从濒临失传的沉寂,到文旅融合的重生——每一次变迁,都像是这支古老舞蹈里的一个转身,看似离场,实为下一次亮相蓄力。
“入遗”二十年,是历史性的节点,更是全新的起点。
(本报记者 安耀武 李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