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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美元主导地位的松动，既比人们想象得更快，又比人们想象得更慢。

——巴里·艾肯格林（2025）

美元陷阱不再牢不可破，国际货币体系重构成为可能。然而，眼前种种美元异象，究竟只是美元体系的短期震荡，还是国际货币秩序将迎来更深远的历史转折？回顾战后历史，关于美元霸权终结的预言从未间断。从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的“尼克松冲击”，到2008年发源于美国的全球金融危机，每一次重大震荡都引发了世界对美元体系可持续性的深刻怀疑。然而，历次危机之后，美元的核心地位不仅未被动摇，反而往往得到强化，使得种种怀疑最终都被证明“并无不同”。

但自2025年4月起，特朗普政府在贸易、货币及地缘政治领域推行的一系列单边主义政策，似乎再次动摇了美元体系。一个标志性事件是，在对等关税宣布后，全球资本并未如往常般流入美债市场避险，反而出现恐慌性抛售，导致美债收益率飙升。这一反常现象令“这次不一样”的讨论再度升温（Jiang et al.，2025）。

这次是否真的不一样？对于这个问题，可能有三个层次的思考。第一层是“见现象”，即着眼于短期变化。当观察到美国近期的行为出现调整时，便得出结论：这次不一样了。第二层是“见历史”，从更长的时间尺度审视，发现当前许多现象不乏先例，而美元地位依旧稳固，因此判断：这次其实并无不同。第三层则是“见本质”，也是本章的核心观点——我们需要穿透表层现象与历史的相似性，看到美元的中心地位正在发生根本性动摇。其深层原因在于，中美国力的长期变迁为货币秩序的重构积蓄了动力，而特朗普政府的政策正成为关键的触发点。

纵观历史，国际货币体系的更迭往往呈现“慢积累、快触发”的非线性特征。主导货币地位的转移，本质上依赖于国家实力的变迁，这一过程通常是缓慢而渐进的。然而，一旦力量对比跨越某个临界点后，特定的“触发条件”——如地缘冲突、金融危机或重大制度变革——便可能引发体系的迅速重构。

长期以来，中美相对实力的结构性转变，正悄然为货币秩序的重构积蓄力量。一方面，美国的经济相对优势正在减弱，经济失衡与制度性问题日益凸显；另一方面，中国凭借庞大的经济体量、坚实的实体经济基础、持续增强的创新能力以及稳健的中央政府资产负债表，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潜在替代者。

在这一背景下，美国政府的激进政策动摇了美元的信用基础，或成为推动货币体系变革的关键“触发点”。这种影响并非让美元体系轰然倒塌，而是缓慢渐进的侵蚀过程：如同大量白蚁在体系内部同时蔓延，持续削弱支撑美元信用的制度根基，构成美元体系走向衰败的起点。如果中国能在保持自身稳健发展的同时，加速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速度或将超出预期，那么这一次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缪延亮，中国国际金融股份有限公司资深董事总经理、首席经济学家。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兼职教授，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和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博士生导师，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成员。

长期处于市场和政策前沿，专注于全球宏观、货币政策和国际金融市场研究。2013—2023年就职于国家外汇管理局，先后任国家外汇管理局局长高级顾问、中央外汇业务中心研究主管和首席经济学家，负责外汇储备经营管理相关的全球宏观和策略研究工作，并牵头完成了研究团队建设试点计划。2008—2013年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经济学家，一线参与欧洲债务危机的救助工作。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曾在以色列央行任访问学者并在普林斯顿大学威尔逊学院讲授经济学。

在顶级学术期刊上发表过多篇中英文论文，入选“国际金融学最佳中文论文TOP 10”榜单，著有《信心的博弈：现代中央银行与宏观经济》《从此岸到彼岸：人民币汇率如何实现清洁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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