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五天四夜
■刘俊磊
直到车辆拐上高速公路,雨雾中,“贵港”的路牌倏忽闪过。那一刻,我才猛地意识到——这一次,不是演练。
那天,我们是晚上抵达贵港的。天上下着细雨。一路走来,车窗外不断掠过被淹没的农田、只露出半截屋顶的村庄。高架桥上,避难车辆和帐篷挨挨挤挤停满桥面,人们或蹲或站,脸上写满了茫然。
临时休息点设在一所中学。即便已经入夜,住校的老师和附近的居民依然热情高涨。校长带着大家列队两排,站在雨里,用一种近乎庄重的仪式欢迎我们到来。那一道道充满期待与信任的目光,让我的心被一种沉甸甸的情感瞬间攥紧。
次日,任务来了:转移被困群众。几经波折,我们终于抵达那座几乎被洪水吞没的村庄。浑浊的水面快要漫过一楼的屋檐,汽车、院子都浸泡在水中。家园被毁,但被困的乡亲远远望见我们时,眼中瞬间漾开了希望的神色。
救援紧锣密鼓地展开,可问题随之而来。皮划艇太小,一次只能转运6至8人。天色逐渐暗淡,远处天际翻滚着墨色的云团,暴雨随时可能砸下来。看着岸边越来越多焦急等待的村民,我们心急如焚。
“下水!”带队的班长第一个跳进水里。
我们计划两人一组:一人在前拖拽皮划艇,一人在后推,水深处则游过去。这样每次就能多转移几位乡亲。尽管被告知这里是断电区,可看到一座变电站赫然浸泡在离我们不到5米的水中,我的心头仍止不住一阵阵发怵。
然而,当目光落在岸边那些抱着孩子、搀着老人的乡亲身上,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军装,我没再犹豫,与战友一起踏入浑浊的水中。
天色很快暗淡下来,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救援工作被迫中断。趁着这个间隙,我和战友走进村庄地势较高的地方。那里还有群众没有撤离,他们放不下院子里喂养的牲口,放不下灶台边那缸没吃完的米。
走进一户人家,一对老夫妇正吃力地追着几只鸡。“大爷,我们帮您安置这些鸡,您先跟我们走,水还在涨!”我提高音量喊道,可雨声太大,声音刚出口就被吞没了。
老人摇着头,手上动作没有停:“这些鸡养了好几年了……”
我和战友对望一眼,把他们扶到屋檐下,转身一头扎进雨中,逮起鸡来。暴雨中,这一幕显得有些滑稽。可我分明看见,屋檐下老两口眼中泛起了泪光。
我们把鸡全部抓到二楼关好。老两口颤巍巍地用干毛巾一遍遍擦拭我们脸上的雨水,眼里满是心疼。就这样,一家接一家,一遍又一遍,有人舍不得耕牛,我们就帮他把牛牵到地势最高的地方拴好;有人担心家里的粮食,我们就帮他一袋袋扛上楼。雨浇透了全身,水顺着领口往下灌,鞋里灌满了泥沙,脚趾泡得发白发皱,可我们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水位还在上涨。我和战友们分散在村庄各个角落,打着手电筒挨家挨户搜索,寻找着每一个可能被遗漏的人。
当最后一位老人被我们搀上皮划艇时,回头望去,那座村庄的轮廓已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几只被赶到二楼的家禽,透过窗户发出微弱的叫声,那是这片汪洋里最后一点生气。
之后的几天里,我们转移群众、清淤除污,每天早上出去,深夜返回。
直到离开那天,天终于放晴了。
任务结束的命令下得很突然。收拾行装准备登车时,街道两侧早已站满了人。烈日下,他们举着国旗,捧着煮好的鸡蛋,拎着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龙眼。队列缓缓从人群中穿过,不知何时,我的手上已被塞进一捧鲜花。回头望去,送花的孩子已钻回人群,只留下一个腼腆的笑容。
车辆缓缓发动。窗外,乡亲们站在原地,目送着我们。有人挥手道别,有人悄悄抹泪,也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用目光为我们送行。阳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乡亲们黝黑的脸庞上。
五天四夜的救援,说长不长,不过是从一场暴雨到云开天晴;说短也不短,足够让一名战士重新掂出肩头那副担子的分量。
车轮滚滚向前,贵港越来越远。可那些被洪水浸泡过的日子,从此长在了我的血脉里,我曾为这里的人们拼过命,往后,也当为他们站好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