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树那鹤
创始人
2026-08-24 07:19:01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陈益

那是好多年前的旧事了。

我的老家,坐落在连绵的大山之中。大山腹地有个王家大湾,大湾最里头,就是王家村。村东头,有三间低矮老旧的茅草屋,住着我的外婆、母亲,还有大舅和二舅。

茅草屋的院坝前面,长着一棵很大的青树。外婆说,她十五岁嫁过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又高又大。树干很粗,要三个人手拉手才能围得拢;树身极高,站在底下抬头看,草帽都会掉下来。树枝又长又壮,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整个院坝和半边水田遮得严严实实。树叶宽大青绿,一年四季都长得葱葱郁郁,几乎不见枯叶。村里老人估测,这棵树最少有两百年光景。村里人向来敬重它,把它当成护佑村子的神树。

最奇特的是,这棵大青树上,常年住着一大群白鹤。它们在树上搭了密密麻麻的窝。每到繁殖时节,母白鹤就在窝里下蛋、孵雏,安安稳稳守着,直到小白鹤出世。年年如此,从不出差错。

外婆常说,这群白鹤是庄稼的保护神。它们从来不糟蹋粮食,专吃田里的害虫,也捕食溪沟、池塘、水库里的鱼虾螺蟹。岁岁年年,它们守着村庄,伴着村里人风来雨去,和睦相处。

外婆听她婆婆讲过一桩往事。有一年夏收时节,突发大蝗灾。黑压压的蝗虫从西边铺天盖地飞来,像一团黑云压向王家大湾。眼看就要扫过村庄,大青树上的白鹤仿佛提前知晓,齐刷刷全部飞了出去。

它们在村子上空结成一道防线,严防死守。遇上蝗虫就大口吞食,吃不下的就用尖嘴狠啄。一番苦战,硬生生把蝗群逼退了。蝗虫死去的尸体,在村边界堆成了长长的一道坎。

白鹤大战蝗虫的事,当年在镇上、县里都出了名。村里老族长召集族人,大开祠堂,专门夸赞这群护村的白鹤,还立下族规:任何人都不准伤害白鹤分毫。又定下每年这天为村里的“敬鹤日”,家家户户都盛一碗干粮,撒在树下,供白鹤啄食。

外婆还说,那时的日子,安静又踏实。每天清晨,天刚亮,青树上的鹤鸣声就响起来,叫醒整个村子。推开家门,晨光透过青树枝叶,细碎的光点洒落在院坝地上。

这群白鹤极通人性。平日里安安静静,只有清早才鸣叫几声。树下人来人往,过路的人累了,就在树下歇脚。夏天夜里,村里人最爱在树下乘凉。女人们坐着缝衣服、纳鞋底、拉家常;男人们抽叶子烟喝大碗茶,或闭目养神;小孩子们围着老人,听那些又吓人又好听的老故事。村里开会、办事、分粮食,也都在大青树下进行。树上的白鹤就静静地看着、守着,等到夜深,便和整个村子一同沉沉睡去。

有一年秋天深夜,原本安稳栖息的白鹤突然全部飞出,在村子上空盘旋、大叫,声音急促又慌张。熟睡的村民被惊醒,纷纷起身出门查看。

原来是两个外乡小偷趁着月色溜进村子,悄悄钻进粮仓偷粮食。白鹤看得真切,成群俯冲下来,轮番啄咬。小偷的脸、手、背、腿到处是伤,鲜血直流,疼得不停哀嚎。村民赶来,当场把小偷抓住。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有小偷敢来。有白鹤日夜站岗放哨,村里人踏实得很,后来连看家狗都不养了。

早年闹大旱灾,田里收成微薄,很多村民活不下去,只好外出逃荒谋生。可树上的白鹤一只没走,安安稳稳守着空荡荡的村子,不离不弃。

全村人都爱惜这群白鹤,唯独二舅,从小就和白鹤“不对付”。二舅六七岁那两年,遇上一桩怪事:只要他从大青树下走过,或是在树下站一会,准会被白鹤拉屎落在头上。就算和旁人一起走,别人好好的,偏偏就他倒霉。二舅心里又气又憋屈,有一次仰头对着树上大骂。哪知道刚一抬头,一坨鹤屎正好落在他脸上。他又恼又急,捡起石头就往树上扔,不但没打到白鹤,落下来的石头还差点砸到自己。

打那以后,他能不出门就不出门。非要出门,路过青树就拼命快跑。可无论跑多快,次次都躲不过。最后没办法,他每次经过树下,都要顶一张旧报纸,或是盖一片青菜叶,走过之后再扔掉,一脸无奈。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二舅终于等来一个机会。一天黄昏,刚收完稻谷的田边,一只白鹤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它一次次想站起来,又一次次倒下,看得出来,它的腿摔断了。刚好二舅路过,心里一阵狂喜,觉得总算能出一口恶气。他先是双手叉腰,对着受伤的白鹤骂了一通,然后以胜利者的姿势伸手就去抓鹤脖子,打算拎回院里,让大家一起取笑它。可就在他捏住鹤颈的一瞬间,那只白鹤猛地伸长脖子,对准二舅的右眼狠狠啄了下去。一声惨叫过后,二舅捂着剧痛的眼睛,哭着跑回了家。外婆急得不行,立马背起他去找老中医医治。问清缘由,外婆没有责怪白鹤,还叫母亲拿来背篼,小心把受伤的白鹤装好,一并带到老中医家里,请医生给它接骨、上药、包扎。

这位老中医是老族长的后人,心地善良,格外爱惜白鹤。他天天给白鹤喂水喂食、换药护理。一周之后,白鹤伤好了,展翅飞回了大青树。那一刻,满树白鹤齐声鸣叫,清脆热闹。这件事之后,怪事消失了——二舅再从树下经过,再也没有被鹤屎砸过。

接下来,谁也料想不到,怪事接踵而至。有一天,满树的仙鹤无缘无故全部飞走,再也没有回来。紧跟着好好的百年大青树突然遭了虫害,叶子一天天发黄掉落,枝干慢慢干枯衰败。没过多久,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一道惊雷劈下,屹立百年的大青树轰然倒下,直直倒在水田中央。

世事流转,岁月变迁。直到上世纪70年代末,一场春雨过后,早已枯死多年的青树老桩,从根部侧边,悄悄冒出了一株小小的新苗。

外婆看着新发的树苗,笑着说:“只要根还在,希望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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