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和文学之间是有内在有机互动的,一方面城市生活生产出了文学和文学家,另外一方面,文学家对于城市的书写同样也参与了城市的塑造。”近日,在愚园读书会首期活动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董丽敏这样阐释文学与城市的关系。
在董丽敏看来,近代城市的发展和妇女的被发现以及现代化的进程息息相关,新女性既是现代文明的受益者,也是推动社会变革的重要力量。这也成为董丽敏以茹志鹃和王安忆母女两代作家的上海书写为载体,探讨“上海之‘芯’”的核心缘由。
从茹志鹃到王安忆
“要写上海,最好的代表是女性,不管有多么大的委屈,上海也给了她们好舞台,让她们伸展身手。”董丽敏援引王安忆的经典观点强调,女性并非上海城市叙事的边缘角色,她们扎根弄堂市井、游走城市公共空间,串联起上海的烟火日常与人文气质,是拆解上海城市精神的核心符码。
地域文脉是两代作家书写上海的根基。董丽敏梳理了茹志鹃、王安忆与愚园路愚谷邨的深厚羁绊。
“一条愚园路,半部近代史。”作为上海知名的百年历史风貌街区,愚园路沉淀着海派人文、红色记忆与市井烟火,是读懂近代上海城市迭代的核心文脉载体。愚园路上的愚谷邨,不仅是上海新式里弄的典型代表,更是近代上海的重要红色阵地,其121号曾为1944年中共中央上海局秘密联络点,见证了上海近代风云变幻。
董丽敏1974年底茹志鹃入住愚谷邨65号,在此居住24年直至离世,此地的市井烟火、邻里百态深深浸润其后期创作。
王安忆从安徽插队返沪后,也在此居住数年,愚谷邨的里弄格局、日常风物、市井人情,成为她日后书写上海市井图景的核心灵感来源,更是其经典作品《长恨歌》的核心场景原型。
茹志鹃:“农村包围城市”的书写
祖籍杭州、生于上海的茹志鹃一生历经颠沛,幼年丧母、父亲离家,自幼与祖母相依为命,还曾短暂入住孤儿院,坎坷的童年经历造就了她文字中独有的温情底色。1943年,茹志鹃投身新四军开启文学创作,1955年转业入驻上海作协,历任《文艺月报》编辑、上海作协副主席等职,1958年发表的《百合花》成为其里程碑式作品。
董丽敏指出,茹志鹃的创作始终秉持“农村包围城市”的创作逻辑,将革命战争年代的情感经验,转化为对社会人际建构的思考,着力探索新时代家庭关系、社会关系的全新形态。
茹志鹃家喻户晓的《百合花》曾被茅盾评价“结构细致严密、富有节奏感,由淡而浓、意蕴深远”。小说以中秋总攻为背景,以百合花被子为意象,串联起通讯员、小媳妇的纯粹情谊,打破了传统英雄形象的刻板塑造。
“茹志鹃独创‘同志弟’这一称呼,将宏大的革命同志情谊日常化、伦理化,让崇高的革命情感变得可亲可感。”董丽敏认为,这种介于亲情、友情与革命情谊之间的纯粹情感,正是茹志鹃对新社会人际关系的美好期许。
首期愚园读书会茹志鹃创作上发生巨大变化,是在新时期。在《剪辑错了的故事》中,她写到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异,《草原上的小路》则讲到了爱情的变异。“茹志鹃已经意识到了经过历史的沧桑变幻之后,很多珍贵的东西都在消失,但她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有一种纯粹的感情存在,这也是她对新时期文学的一种召唤。”
在《儿女情》中,茹志鹃塑造的主人公田井是学校里的书记,但她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和说一口软和的上海话的“妖精”汪稼丽在一起。董丽敏表示,“可见上海人在1980年代初期,在茹志鹃的心目当中并不是好的一个形象。汪稼丽这样的现代女性,对茹志鹃这样革命年代过来的作家来说,代表着危险和腐蚀性。”但《儿女情》中的田井也很难保持自己的初心,而是将为儿子谋出路作为自己的目标,“那种高远的理想主义的东西,曾经他们为之奋斗的东西,就被空洞化了。”
王安忆: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上海
作为接续母亲文脉、深耕上海书写的当代大家,王安忆以更细腻、更多元的笔触,深挖上海市井肌理与城市精神。1954年生于南京、1955年随家人定居上海的王安忆,历经知青插队、报社编辑、高校教授、上海作协主席等多重身份,四十余年深耕上海题材创作,成为当代书写上海最具代表性的作家。
王安忆早期作品《流逝》是董丽敏认为值得解读的作品。小说以资本家太太欧阳端丽的人生起落为线索,讲述其在时代动荡中褪去奢靡浮华、躬身体力劳动,在柴米油盐的烟火日常中重塑自我的故事。时代回暖、财富回归后,欧阳端丽却有些迷茫。
小说最后一句话是:“有一个人,终生在寻求生活的意义,直到最后,他才明白,人生的真谛实质是十分简单,就只是自食其力。”董丽敏认为,这对于今天的上海,仍然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已经进入到一个高度的物质化、生活非常丰裕的时代,怎么寻找有意义的生活?40多年前王安忆的思考仍然是有见地的。”
《长恨歌》是王安忆书写上海的巅峰之作,也是解读近代上海市民文化的核心文本。董丽敏分析,在这部小说发表的1995年,上海彻底进入了一个全球竞争的时代,新世纪即将到来,怀旧文化成为时代的非常重要的一条脉络。许多作者想以写作回答,“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上海,未来的上海是怎样的,从历史的上海里面我们能够得到哪些资源。”
《长恨歌》中的主人公王琦瑶,是上海这座城市的代言人。“王安忆是要以王琦瑶的故事来写上海。”董丽敏说,王安忆以王琦瑶的一生为缩影,串联起1940年代至1980年代的上海变迁,将家国世事的大历史,隐于弄堂烟火、人情冷暖、岁月浮沉的小日常之中。
“关于王琦瑶的故事,其实就涉及到城市的‘表’和‘芯’的关系处理。”董丽敏认为,王安忆借小说人物之口表达得很清楚,“那些轰轰烈烈的都是‘面子’,做人真正的味道是‘里子’,自己过得舒服才是真正的生活。”这种观念很大程度上接续了张爱玲的写作。
从茹志鹃到王安忆,从1950年代到2026年,母女两代人跨越70余年的笔墨接力,讲述了上海藏于岁月、烟火与文脉中的城市之“芯”,董丽敏表示,“我们可以看到,在城市形象变迁的背后,是每一代人意识形态的变迁,两位女作家的作品可以给我们今天理解上海、理解共和国的历史、包括理解这条小小的愚园路给出很多的可能空间。”
据悉,愚园读书会将以每月一期的频率举办,后续将邀请苏智良、徐锦江、毛尖等作家、学者参与。活动立足静安核心场域,深度挖掘愚园路红色底蕴、都市风貌与文坛积淀,通过精品主讲、名家对谈、街区行走、经典共读、新书首发等多元形式,以街巷为文本、以行走为阅读,系统梳理街区名人遗存、历史脉络与时代变迁。
读书会由静安区图书馆、上海新华发行集团主办,上海城市动漫出版传媒有限公司、上海海派连环画中心承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