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停车矛盾、漏水纠纷、被骗了钱,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打110”。今天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这些琐事的“第一处警人”:上海基层一名普通的社区民警。
1981年出生的高盈,目前是浦东公安分局六里派出所的社区民警。她的辖区,是纯居民小区,基本都是老公房,有50栋楼,住着3000多人。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就可能会有摩擦。高盈就像是仗剑直言的女侠,再小的事找上门,她也不觉得麻烦,反而总是带着盈盈笑意,眼睛亮晶晶的:“我最喜欢这种事情了!”
近年来网络上流行一个词汇,叫作“高能量人”。高盈,就是这样的“高能量女侠”。
辍学男孩和一本新领的户口本
再过两周,男孩小李(化名)就要迎来人生的新起点——辍学三年后,他即将正式踏入校园,重拾学业。回访小李时,看着男孩开心的模样,高盈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三年前初次见到小李的那一幕,跃然眼前。
“这孩子命苦啊,小学没读完辍学了……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帮帮他!”三年前,一名白发苍苍的阿婆牵着小李,找到了高盈。
高盈拉着阿婆坐下慢慢聊。原来,阿婆的女儿王女士(化名)与外籍前夫在婚姻期间生下儿子小李,孩子一直随前夫持有外国户籍。不久前,前夫与王女士感情破裂,一怒之下突然回国,还单方面注销了小李的外国户籍,委托律师离婚。境外身份没了,又因出生证存在瑕疵,孩子无法随母亲落户,于是被迫退学。曾是全职太太的王女士找了份工作,勉强维持生活,小李的生活条件急转直下。
“孩子上学等不起!”高盈向所领导汇报后,开启了长达三年的持续帮扶。
高盈先联系出入境管理支队,咨询能否为小李申请中国国籍,因法律障碍被明确告知不可行。
高盈冷静地回到原点,将目光投向最根本的症结:必须从法律上彻底厘清小李的外籍身份关系。她辗转找到王女士前夫曾工作过的中国公司,几经周折与远在国外的当事人取得联系,最终说服对方将关键的国外户籍注销证明寄回。然而,来自国外的法律文件需经“海牙认证”方能在国内生效。这又是一道专业壁垒。高盈没有退缩,在教导员的协助下,最终通过涉外律师事务所,为这个困顿的家庭完成了复杂的国际公证程序。
与此同时,高盈的同事全力跟进,前往医院调取王女士的分娩记录及小李的出生情况。就这样,在人口办、出入境、刑科所、区卫健委的通力协助下,市卫健委为小李更换了新的出生证。
三年间,高盈时刻关心小李的情况;她所在的六里派出所,也为王女士联动多部门协调处理问题。治安支队还协助对接教育局,指导王女士办理入学手续。今年4月,当小李的名字终于印在户口本上、发到王女士手中时,这位沉默寡言的母亲泣不成声,连夜手写了一封感谢信:“高警官比亲人还亲,没有你们,我的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八旬老太和一张新办的银行卡
小李的故事,有些曲折离奇,可能在全上海都鲜见,算是高盈日常工作中的一个例外。但她的那份热忱,从未“区别对待”——再平凡普通的邻里琐事,她也会如帮扶小李一样,想尽办法,全身心投入。
熟悉高盈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上,有一种可贵的特质:对群众承诺的事,纵有万难,必求其成;对职责分内的事,不达终点,绝不收兵。遇到疑难问题,别人可能试一次就放弃了,她不行。政策不通就翻条文,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十次。她常说一句话:“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得试试。”
2024年秋天,一位80岁的张老太向她求助:“银行说我存折不能用了,要用身份证升级,可我没有户口啊……”她手上只有一张泛黄的黑白身份证和一份1992年的迁移证。
高盈了解到,张老太当年离婚后无处落户,那张迁移证一直揣在身上,一揣就是三十多年。没有户口,就办不了新身份证;没有身份证,就办不了银行卡,每个月的退休金就取不出来。手头的现金快用完了,连买菜都成问题。
“您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高盈想到了“社区公共户”政策,主动揽下了所有跑腿活儿。如果落户到社区公共户,需要提供无房产证明。高盈在房地产交易中心窗口交上张老太的相关材料后,工作人员告知按规定需等15个工作日。
想到腿脚不便、满脸疲惫的张老太,高盈坚持要加急办理。工作人员被她诚恳负责的态度打动,积极向上请示,最终通过系统查询,确认信息无误后,当场为老人开出了无房产证明。
材料齐了,接下来是落户和办证。考虑到张老太急需用钱,高盈积极对接人口办,申请加急审批。那几天,她忙完日常工作后还惦记着老人。晚上7点多,她拨通张老太的电话:“阿姨,我再向您核实一些情况。”老人却答非所问:“高警官,这么晚了还没下班?你吃饭了吗?”高盈鼻子一酸,更坚定了要快些办成的决心。
从提交落户材料到拿到临时身份证,只用了三天。高盈陪着张老太到银行办好了银行卡。当退休金顺利取出时,老人紧紧拉着高盈的手,声音哽咽:“我活了80年,没见过你这么好的警察。”
四个脸盆和一把新配的钥匙
上海的夏天,往往上午阳光晴好,下午时不时来一场暴雨。频繁的短时强降水,给城市带来一丝清凉,但对于家中漏水的居民来说,却可谓苦不堪言。
这天,高盈接到了辖区居民程先生(化名)的报警:“楼上的人家一直漏水,我实在没办法了!”高盈匆匆赶过去,一进屋,也傻了眼:满屋潮湿,一滴滴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天花板滴落;大床上一连摆放着四个脸盆,床单也洇湿了。
原来,楼上渗漏滴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见到高盈,程先生情绪几近崩溃,甚至拿出医保卡,怼到高盈的执法记录仪前:“这是我的医保卡,看看,我被病痛缠身!就是因为每天住在这样的环境下……”高盈上楼敲门,迟迟得不到回应,了解一番情况后才知晓,原来这处老公房常年空关,好几年没住人了。
这究竟是谁的房子?安抚完居民后,高盈又跑了一趟房产交易中心,终于查到它属于单位产权。高盈一路循线,多次与单位工作人员沟通,耐心解释了楼下居民的困境,并承诺全程监督清理过程。最终房屋所属单位同意配一把钥匙,委托高盈进屋清理漏水。
前不久,赶在台风来临前,高盈与居委工作人员一起上门,终于走进了这处久无人居的房间。“里面灰尘弥漫,一股霉味,居委小姑娘都过敏了。”高盈回忆,“走到阳台,树叶、垃圾堵塞了下水口,所以才造成了持续渗水。”就这样,一群人从下午2点清理到4点多,终于将阳台重新打扫干净,并堵住了漏水点。见他们汗流浃背,程先生的态度软化下来,止不住地为高盈点赞:“你这个民警是很好的!”
遇到类似的事,一些人可能会说:“我尽力了,我问过了,就算了。”但高盈没有就此“算了”,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把问题解决掉,把老百姓的困难放在心上。即使在特殊的时候,她也挂念着辖区居民。
高盈就是这样一位“侠女”,热心、仗义,凡事替居民着想、为居民“撑腰”……这,只是她的诸多优点之一。
心理疏导和一段新启的人生
执着给了高盈“死磕到底”的韧劲,而真正让她在社区工作中游刃有余的,是另一重身份——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在工作中,高盈发现很多来办事的群众,有焦虑、委屈甚至是对立情绪。政策是刚性的,但人心是柔性的。执法的力度,需要温度来承载。于是,她利用业余时间系统学习心理学知识,成功考取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证书。
“光懂政策不够,还得懂人。”多年的心理学训练,让她学会识别对方的真实需求、在对抗中建立信任、用共情代替说教。她最深的体会是,很多看似“不讲理”的人,其实只是在用愤怒表达无助,听懂这种无助,矛盾就化解了一半。
这种能力,在挽救一条生命时,发挥了关键作用。辖区居民李先生曾经历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日子。深陷债务泥潭、身心俱疲的他,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真是不想活了。”高盈得知情况后,以一名心理咨询师的敏感,读懂了李先生沉默背后的绝望。她请来“三所联动”的律师提供法律帮助,让李先生看清债务困境中哪些是法律能解决的。同时,她一次次上门开导,联系他的家人,鼓励夫妻相互支撑、子女给予理解。慢慢地,李先生被从泥潭中拉了出来。
走出阴霾后,李先生对高盈说:“后来我想通了,要让自己好好过,我可以像你一样帮助更多人。”
对独居老人、心理危机人员、社区矫正对象等特殊群体,高盈逐一建立专属档案,定期回访,用关怀筑牢社会支持系统。对待“熊孩子”,也是同样。
比如,不久前一个小朋友用手表一连报警8次,仅仅是因为玩具不见了。孩子抱着什么样的心理拨打110?高盈一清二楚。她找到小朋友,蹲下身,平视他的双眼,以平等的姿态认真地告诉他:“你会打110求助,这一点很棒。但警察阿姨和你说哦,110是紧急情况下才能打的。你要乖乖的,不然我会到学校来看你。”
其实,原本选修心理学时,高盈并没有想那么多。但多年前的勤学,在如今的工作中有了最好的收获——换位思考、共情,被她娴熟地应用到社区警务中,更有助于当事人释放负面情绪,有利于矛盾纠纷的预防和化解。
在分局优秀社区民警的竞选舞台上,高盈曾分享过这样一句愿景:“让居民高高兴兴,而我笑意盈盈。”有的人会觉得这愿望有点“小”,但高盈,却把这句话当成了从警二十多年的座右铭。
小事不小,枝叶关情。在社区穿梭的琐事“女侠”,是超大城市基层治理中最动人的身影。
原标题:《琐事“女侠”|新民特稿》
栏目编辑:潘高峰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杨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