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女”歌剧演出封面 杨先让 1977年

白蛇传 杨先让 1961年

　　杨先让

　　2026年8月11日，郭兰英在广州病逝，享年九十七岁。

　　1948年底，北平即将和平解放，我正在国立北平艺专美术系读书，华北大学文工一团到我校大礼堂演出月余，宣传解放区的政策。作为文工团的团员，兰英参演的节目是秧歌剧《王大娘赶集》，在剧中饰演王大娘的女儿玉池。刚出场，那声音、那形象，就引人关注；当时没有扩音设备，全凭真功夫，兰英的精彩表演，赢得观众的阵阵喝彩。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们俩认识了，在兰英的指导下，我和同学学会了扭秧歌、打腰鼓。

　　屈指算来，我们俩的友谊延续了七十七年，若说最了解她的人，非我莫属。兰英的经历，大部分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也有一些是她的母亲、她的同事乔羽、导演舒强告诉我的。除此之外，还有七十七年的岁月交集。近些年一有记者采访，她就让人家“找杨先让”。三年前，文化和旅游部委托国家图书馆整理兰英的资料，兰英嗓子哑，说不了话，就委托我来介绍她，国家图书馆因此采访了我两个半天。我佩服她，尊敬她，同情她，她这一生经历了许多苦难，乏人安慰，也无处倾诉。

　　关于兰英的艺术成就，众人有目共睹，行家自会为文，我就写些琐事。

　　今年5月，电视连续剧《主角》热播，剧中主角易青娥的从艺之路屡遭波折，跌宕起伏。类似的事情，兰英遇到过太多，鲜有人为她打抱不平。特殊年代，身为“三名三高”的她遭了大罪，她对我说过：“我不怕打，小时候在旧戏班学艺，什么打都挨过，但我一定要护着自己的嗓子。”对兰英来说，艺比天大。带着身孕，她仍坚持演出、奔波劳累，结果不幸流产。事后，她跑到我家，抱着我的妻子张平良大哭。退休后，她和万兆元先生远赴广州创业，将自家积蓄全部投入到郭兰英艺术学校的建设。初见成效，万先生就因病去世，兰英又抱着我的妻子大哭……

　　兰英是极有个性的人。几十年来每每相见，从不见她涂脂抹粉，她说自己登台表演时化妆就够了，平素没有化妆的习惯。她一生戒食荤腥，参加宴会要提前在家吃饱，否则会饿肚子。一次，我带着兰英去黄永玉家做客，餐桌上都是湖南风味的鱼和肉，无下箸处，她便将一碟鲜辣椒和醋拌的小菜倒在米饭上，拌着吃起来。

　　在艺术上，兰英更有个性。且不说新中国成立前，她是山西、冀北红极一时的晋剧大主角，就因为看了华北联合大学文工团演出的新歌剧《白毛女》，她毅然决定放弃一切，拉着老母亲，冒着枪林弹雨，报名参加革命。一个大字不识的旧艺人，开始学文化、认乐谱，到后来获奖了、成名了，嫉妒、诽谤、谣言随之而来，她都忍着；唯独对民族唱法，她有自己的坚持和主张，不惜为此力排众议。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社会上流行“洋发声先进，土发声落后”的说法，有人建议兰英学一点西洋唱法，她毫不在意——用民族唱法给人民演唱，就能受到他们的欢迎。我亲耳听中央实验歌剧院（中国歌剧舞剧院的前身）合唱团的一位团员说：“郭兰英练嗓子像鬼叫，相当刺耳。可也真怪，跟乐队、合唱团一合，好听极了。”乐队的一位演奏员也对我说过：“我们就佩服‘郭老板’，给她伴奏很过瘾。”1954年，中央实验歌剧院重新创排歌剧《刘胡兰》，原本是管弦乐队伴奏、美声组演唱，可兰英要求参演，并提出与美声唱法演员轮流担任主角。经文化部审慎研究，终获批准。兰英在管弦乐队的伴奏下开唱，并未破坏整部歌剧的和谐统一，反倒突出了刘胡兰的乡土气质与英雄气概。

　　那些年，兰英经常回山西体验生活，和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靠着笨功夫打磨表演。1961年，她与山西省青年晋剧团合作，用半个月时间排了《金水桥》《坐楼杀惜》《樊梨花》三出戏。她对我说：“半个月，我的功夫全恢复了。”在太原演出时，坐票、站票全部售罄，连省委领导都拿着小马扎，挤坐到过道间。《坐楼杀惜》里有阎婆惜与宋江斗嘴的桥段，在中南海演出时，兰英一个箭步，跃上一米开外的八仙桌，双手反扣稳坐桌上，乜斜宋江。那个俏皮劲儿，引得在场观众开怀大笑。

　　1962年底，女高音唱歌家张权来京举办独唱音乐会，大获成功。周总理问兰英：“你能办一场独唱音乐会吗？”1963年，兰英在民族文化宫举办了独唱音乐会，首开民族声乐个人演唱会之先河，可见“民族唱法不仅是科学的，而且是要花大力气学的”。

　　1973年，兰英去看望画家李苦禅先生，苦禅先生感慨之余，展纸挥毫，为兰英画了三株墨兰，并题“兰为王者香”。后来再画兰花，兰英常题“兰为众花香，吾为人民唱”，以此自勉，这也成了她一生的真实写照。

　　2019年，兰英获得“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她也对我说：“真高兴！”

　　人总是要走的。兰英不愧文艺界的一朵奇葩，致力于为民族艺术增光添彩，她是带着无限光环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