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范福顺
泰山之巅的云海,翻涌着千年不息的哲思。这座被奉为“五岳独尊”的山岳,其真正高度并不在于1545米的海拔,而在于它作为精神容器的深邃——它容纳了儒的仁厚、道的玄妙、释的慈悲,并将这些看似迥异的智慧,悄然熔铸于嶙峋的山石与苍翠的松柏之间。
这种熔铸并非简单的物理叠加,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共生。其核心密码,可归结为“向生向善”的生命共识——对生命的敬畏、对和谐的追求、对善行的推崇,浸润于岱宗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正如有学者所论,中国古代宗教“多元和谐”的特征,在泰山体现得尤为鲜明。这份源于山岳的古老智慧,为我们审视文明对话的复杂性,提供了一份不可多得的历史样本。
与古为新
泰山南麓的岱庙,汉柏历经两千载风霜,虬枝依然指向苍穹。它们默然见证了历代帝王在此演绎“敬天法祖”的政治哲学,也见证了这一传统如何为多元信仰的进入预留了空间。汉武帝植下的柏树与后世增添的碑刻,共同构成了泰山独特的“文化层基”——它强调的是“层累”而非“替换”,是“与古为新”而非“破旧立新”。这种态度,正是中华文明连续性与包容性的根基。
碧霞祠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流转,斗母宫飞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吟,应和着《道德经》“大音希声”的古老训示。道教宫观依山势而建,暗合“人法地,地法天”的自然法则。而普照寺的暮鼓则穿透历史迷雾,北朝“朗公说法,顽石点头”的传说在此播下种子。孔子庙的霞光云雾,又将“仁者乐山”“和为贵”的儒家理想凝练成“岳中孔子”的崇高意象。
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杜甫,诗言“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其描绘的并非凌驾万山的独尊,而是生机盎然的融会。泰山,不以类己、异己而分野,肖与不肖、似与不似,皆在这一山那一川共存。这种看似不言自明的包容,实则蕴含着巨大的文化能量,但也隐含着一个需要审慎思辨的张力:一座被赋予了“独尊”地位的山岳,其“包容”是基于自信的从容,还是权威的恩赐?这正是理解泰山和合精神不可回避的议题。
登高不辞细壤
从山脚的普照寺到岱顶的碧霞祠、玉皇庙,再到白云生处的孔子庙,儒、释、道虽独立,但并非简单物理叠加的“三教合一”临摹画卷,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三教和一”真迹山水。其真其善其美在于“和一”,而非“合一”,其“和”之要,乃三教和谐共处于一山——登高不辞细壤、望远海纳百川的泰山。儒、释、道及民间信仰在此和处交融共生,印证了泰山的包容胸怀。正如叶小文教授所论,“和”是中国历史文化的特征向量,是古代先哲的生命信仰和思维基础,儒释道中之“和”,可谓“家家持荆山之玉,人人握灵蛇之珠”。正如山间七十二峰各展其姿却不掩群山之壮,儒、释、道各守其道,在泰山上以一种有序而互敬的方式交往关联,这正是儒学“和而不同”的生动注脚。
佛教立足于“缘起性空”,认为万物皆因缘和合而生,主张“自他不二”,追求理事圆融。道教则深植于阴阳平衡的宇宙观,山中道人采药炼丹时恪守“春不伐木,夏不捕鱼”的古训,将敬畏融进日常。儒、释、道虽各殊,却同归于一个“和”字。它们之所以能在此“和”而不“同”,答案在于泰山提供了一个“弱共识”的对话平台——不强求教义统一,却在“劝善、贵生、尚和”的实践层面找到了最大公约数。这种以共通行动消解理念差异的智慧,为当代文明对话提供了极具启示的“泰山范式”。
红门宫前的千年银杏树下,王阳明曾与道士论道、与僧人辩义。道家的“贵生”之术、儒家的“仁者寿”理念、佛家的“慈悲护生”教义,在此相互浸润。而相较于文人精英的义理辨析,扎根于普通百姓的信仰实践则更为生动。同一家人既去碧霞祠烧香祈福,也到普照寺布施斋僧,更不忘在祠堂祭祖行礼。这种看似“杂乱”实则圆融的实践,不执着于教义边界,只关切现世福祉与心灵安顿。这种源于“日用而不觉”的民间智慧,构成了最具生命力的融合图景,也提示我们,“和合”的根基,或许正藏于这些未经理性过度修剪的生活褶皱之中。
向生向善的理念
岱庙天贶殿的壁画里,玉皇大帝的銮驾与孔子讲学的场景共处一壁。这种看似矛盾的构图,恰是泰山文化包容性的绝妙隐喻。泰山的文化融合不仅发生在精英的论道中,更扎根于百姓的日常生活中。经石峪的《金刚经》榜书石刻与各处的《道德经》碑碣静静矗立,不同的智慧在雨水冲刷下愈发圆融。碧霞祠配殿的眼光娘娘造像,以手中宝镜照察世间疾苦,其济世利人的神格内核,融道家贵生传统与佛家慈悲精神于一体,是儒、释、道共生在民间信仰中的自然沉淀。正是这份源于生活的信仰交融,构成了泰山最具生命力的文明底色。
泰山灵岩寺西南的司里山,自南北朝以来便成为我国北方一带最早实现儒、释、道共存交融的宗教名山。千佛崖上,释祖(释迦牟尼)、文王(孔子)、老君(老子)并肩端坐祥云,时光已逾1400多年,共同映现了泰山宽厚包容的光辐影照。
然而,我们亦需正视历史的复杂性。泰山在漫长的历史中,也曾见证战火与动荡。“包容”的叙事,不能遮蔽其作为政治场域所承载的权力意志。历代帝王封禅,既是“敬天法祖”,亦是“君权神授”的自我强化。泰山之所以能成为“和合”的象征,恰恰在于它强大的文化韧性将政治宣示、宗教信仰与民间诉求,最终沉淀为一种超越阶层与族裔的文化共识。
这份韧性,更书写在民族融合的实践中。泰山不以族裔分野,回族“泰山舆夫”以坚韧品格铸入泰山精神,契丹、女真、蒙古等族先民以碑刻与庙宇镌刻下共同守护的记忆。康熙《泰山龙脉论》以满汉同源之说,将民族融合深植于地理文脉。泰山无言,见证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演进历程。各族先民在这座圣山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未曾生发大的冲突,这并非源于教义上的全然认同,更源于一种朴素的、对“向生向善”美好生活的共同渴望。这份源于生存与生活的共识,比任何宏大的理念都更具韧性与力量。
此山此世的追问
泰山,多谓“神山圣山”。说到泰山的“神明之严”,碧霞祠后盘道西南侧有一块自然石,正面刻着“聪明正直”四字,款署“崇德周干书”。四字取自《左传》“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正是碧霞元君“察人善恶、福善祸淫”的神格写照——游人到碧霞祠叩拜,抬眼便见这四字,如对神明之鉴,凛然生敬。然而绕到石后,却见另一面刻着清初孔贞瑄题写的三个字:“一拳石”。
同一块山石,正面是“聪明正直”的神明之严,背面却是“一拳石”的谦退自名。一正一反,一神一石,一威严一微茫,恰如泰山之于信仰的双重面相:它既能以“聪明正直”之姿承接万民祈愿、承载“察人善恶”的审判权威,也能以“一拳石”自居,甘做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块顽石。真正的“神明”,从不忌讳自谦为“一拳”;恰恰是敢于承认自身的有限,才让“聪明正直”超越了居高临下的威慑,成为发自本真的天地良知。这方寸之间的前后呼应,比任何宏大的论述都更直白地说出了泰山“和合共生”的秘密:登高而不自傲,处尊而能守谦,察人善恶而能反求诸己,唯此,神明之严才不至于沦为威权,包容之德才不至于流于姿态。
泰山文化跨越地域的影响力,同样根植于深厚的民间信仰传统。从泰山香火远播四方,到各地建起的东岳庙、元君祠,这座山岳所承载的“向生向善”理念,早已超越了地域的界限,成为无数人共同的精神寄托。这种源于日常的信仰力量,在更广阔的时空中持续生长,印证着泰山文化强大的生命辐射力。
当我们重提这份厚重的文明启示时,亦需保持一份清醒的反思。自古以来,泰山便交织着“独尊”与“包容”的双重叙事。“五岳独尊”的刻石,既彰显着文化自信,也内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当代社会,当一个符号被推至至高地位时,其“包容”是自然生发,还是因其“独尊”之地位而必须彰显的姿态?泰山文化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始终能容纳这种张力,并在不同时代给出新的回应。
泰山之高,在地理,更在文化;泰山之尊,在香火,更在精神。红门“登高必自”至玉皇极顶的7863级石阶,历代工匠修筑御道时既遵循儒家礼制的规整,又体现道家“道法自然”的智慧,更暗合佛教“步步生莲”的修行理念。这条路,是理想中儒、释、道智慧共同铺就的精神通途。
人登攀,山托举——人、山不比高下;圣中泰山,岳中孔子——人、山贵在和合。现实中,从山脚到岱顶,香客的祈愿与游客的步履,商贩的吆喝与文保的警示,又共同构成了泰山更为复杂、更具烟火气的当下。当我们将泰山作为“和合共生”的范式时,究竟是在进行一种历史的总结,还是在为当下寻找一个理想的投射?泰山群峰间萦绕的,不仅是缥缈云雾,更是中华文明海纳百川的精神气象。它启示我们:唯有尊重差异、珍视生命、向善同行,方能凝聚起超越分歧的力量。这份力量,需要一代代人以审慎之心去守护,以思辨之眼去审视,以敬畏之情去传承。它等待着世人,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给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