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不事农桑、不识物候的人而言,油菜,不过是餐桌上的一道寻常吃食。
那年春节刚过,南方的气候总是暧昧不明。在连日萝卜的寡淡之后,终于等来了一抹新绿。
油菜未经修饰,便被一同端上了桌。无须去头去尾,入口先是生脆,伴着些许微苦,最后化作无尽的甘甜。这是儿时对油菜的全部记忆,也是长达数年间我对它仅有的认知——它只是一盘菜,仅此而已。
一次作文课,老师要求描摹一种植物。对油菜尚存念想的我,当即选择了它。我想起它脆生生的口感,想起它盛放于春日,便提笔写下:“油菜是脆生生的,长在回暖的暮春,狂风一过,纤细的花腰便弯折垂落……”老师并未多言,只在文末批了“真实”二字。我不解其意,为何只有“真实”这样模糊的评价?自那以后,油菜在我的文字中逐渐淡出。我写遍姹紫嫣红、草长莺飞,却仍旧写不出所谓的“真”。
年前入冬,我家在山脚开垦出小半亩地,种了些时日便能蓬勃生长的生菜,以及才冒小截的油菜。那年冬日的寒风格外凛冽,呼啸的北风摧折了屋外的蔷薇,玫瑰也只能在叶下低伏。母亲邀我去田间看看:葡萄藤被狂风揉得左右摇晃,狗尾草可怜地伏在地上,风扫过便卷走零落枯叶,只剩满地狼藉。我抚了抚贴地的韭菜,指尖的霜花随之融化。
我拍了拍手,抬眸——
那一刻,我骤然怔住。整片田垄铺着一丛丛油菜,迎着天光舒展着鲜亮的翠色。这便是我笔下曾写的“不堪狂风折腰”的油菜了!可此刻,它没有弯腰。它长得与我小腿平齐,却不似狗尾草那般贴在地膜下苟且。它独立着,连同它的花苞也是。它抗过了寒冬,抗过了霜降,它在等待,挨过凛冬,待到春风——届时,它将以齐株开放的姿态昭告世界。
那一刻,我明白了,“真实”从不是我想象中的“狂风折腰”,而是我亲眼所见的“寒风挺立”。
油菜藏着无声的坚韧,挨过寒冬,只为在春天绽放。坚韧、顽强是它的代名词,可这么一说,又不全了。它以温嫩示人,也以挺拔抗冬,即使满身霜花,也毫不在意。
我重新提笔,静静描摹寒冬里油菜的姿态。这一次,我不再写它春风里易折的花腰,只写它如何在凛冽寒风中扎根挺立,如何在层层白霜里静静等候,如何用一整个寒冬默默沉淀蓄力,换得来年春日,耀眼的金黄。
(指导教师:安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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