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务院批复原则同意《特殊教育发展提升“十五五”行动计划》（以下简称《行动计划》）。从2014年国办转发第一期《特殊教育提升计划》起，12年间4份国家级专项规划，见证了我国特殊教育从补短板到提质量，从单点突破到系统重构的跨越式发展。《行动计划》明确提出到2030年“基本形成特殊教育优质融合普惠发展格局”的奋斗目标，标志着中国特殊教育正式从“有学上”的规模覆盖阶段，迈入“上好学”的质量跃升新阶段。这份文件不仅回应了人民群众对优质公平教育的迫切期待，更以制度化的顶层设计，为建设教育强国、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筑牢了“一个都不能少”的温暖底线。

以全学段贯通回应“上好学”的时代命题

回望十二年历程，特殊教育的学段覆盖经历了从“义务教育一枝独秀”到“全学段贯通”的深刻转型。一期计划的重心在义务教育阶段；二期开始将非义务教育阶段特殊教育单列；“十四五”将学前、高中、高等教育系统布局；到了“十五五”，已形成完整的全学段链条，鼓励建设十五年一贯制特殊教育学校，支持中高职和职业本科衔接贯通培养，支持五年一贯制办学，学段拓展已不再是简单的拉长，而是体现了一种理念转变，即特殊教育是贯穿人一生的成长支持体系。

然而，学段之间的衔接断层、非义务教育阶段资源供给不足等问题，仍然是制约特殊教育高质量发展的突出短板。《行动计划》以系统性思维回应了这一挑战。在学前教育端，推动普惠性幼儿园设立特教部（班），鼓励特教学校和儿童福利机构附设幼儿园；在高中及以上教育端，扩大残疾学生接受高中教育的机会，支持中高职和职业本科贯通培养。尤为关键的是，文件要求“建立健全县域残疾儿童数据共享和入学联动机制，全面落实‘一人一案’教育安置政策”。这标志着特殊教育从规模扩张，转向精准的个性化服务，让每一个残疾儿童都能在最适合自己的教育场景中获得发展。

以孤独症教育单列为突破口回应教育对象结构之变

从关注群体的演变，可以清晰看到特殊教育政策的精细化轨迹。一期计划主要针对盲、聋、培智三类残疾儿童；二期开始提及多重残疾和孤独症；“十四五”明确提出合理布局孤独症儿童特殊教育学校；“十五五”则将“加快提升孤独症儿童教育水平”单列，从学校建设、数字资源、教育教学评价、关爱服务、助教陪读、师资培养六个方面系统部署。孤独症教育从试点探索到独立成章，既是对孤独症儿童数量持续增长、需求日益多元的现实回应，也意味着特殊教育政策正从一刀切的粗放设计走向分障碍类型的精准施策。

当前，以孤独症为代表的发展性障碍儿童比例持续上升，而相关专业研究、课程资源与支持经验仍然存在明显短板。《行动计划》最引人注目的亮点之一，正是将孤独症儿童教育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文件明确“支持人口规模大的城市建设孤独症儿童特殊教育学校”，同时要求“开发面向孤独症儿童、教师、家长的优质数字教育资源”，“探索完善助教陪读人员准入、质量保障等路径”。这一系列制度安排，意味着孤独症教育正从传统特殊教育体系的边缘走向专业化、系统化的发展轨道。从筛查诊断到康复教育，从校园融入到就业支持，一个覆盖孤独症群体全生命周期的关爱服务体系正在加速构建。

以数字化与国际化双轮驱动重塑特殊教育生态

如果说学段贯通和孤独症教育回应的是“广度”与“精度”，那么数字化与国际化则决定了特殊教育发展的“高度”与“深度”。

数字化的地位跃迁，是四个文件对比中最具时代感的变化。一期几乎没有谈信息化；二期仅有一句“加强特殊教育信息化建设和应用”；“十四五”开始将信息技术与特殊教育融合作为四个维度之一；到了“十五五”，“促进特殊教育数字化发展”独立成段，明确提出“推进特殊教育学校智慧校园、智慧教室建设”，“鼓励建设特殊教育智能体，支持将人工智能技术融入特殊教育教学全要素全过程”，“创新智能学伴、智能教师等人机协同教育教学新模式”。从无到有、从有到专、从专到独立成章，数字化的地位跃迁，是技术进步在教育政策中的映射，更是特殊教育自身特点决定的。特殊教育对个性化、个别化的需求，与人工智能技术的适配性天然契合，数字化正在从资源的搬运工变成因材施教的智慧脑。

在国际化方面，《行动计划》开创性地将“加强特殊教育国际交流”列为独立板块，提出“以共建‘一带一路’国家为重点深化特殊教育领域多维度交流合作”，“深度参与全球特殊教育政策、标准和规范制定，推动我国特殊教育改革发展经验转化为全球公共产品”。前三个文件较少涉及国际交流，“十五五”首次将其独立成章，这标志着中国特殊教育从“学习借鉴国际经验”转向“贡献中国智慧与方案”。这种自信不是凭空而来的，过去十二年，中国用极短的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几十年的普及之路，建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特殊教育体系，确实有可以分享的经验。

以制度性保障夯实特殊教育普惠发展的根基

任何美好的蓝图，最终都要有坚实的师资保障和经费支持。

在师资队伍建设方面，从一期重在“配足配齐”、二期增加“编制动态调整”、“十四五”提出“公费师范生倾斜支持”，到十五五明确“推动师范类专业开设特殊教育课程内容，将特殊教育纳入师范类学生必修课程”，这意味着特殊教育素养将成为全体教师的必修课，而不仅仅是特教教师的专业课。同时，文件要求“向招收孤独症、重度残疾、多重残疾学生较多学校倾斜”“逐步完善从事残疾学生教育和康复服务的特殊教育教师、校医和康复师职称晋升机制”，从制度上回应了长期以来特教教师“招不来、留不住”的结构性困境。

在经费保障方面，从一期确立6000元生均公用经费标准，到“十四五”提升至7000元以上，再到“十五五”强调“巩固完善特殊教育经费投入机制”，经费保障正在从“提标”转向“优化结构”，从“保运转”转向“提质量”。文件更多地在谈资助政策、特殊学习用品补助、送教上门交通费补助等精细化支出，并首次提出“各地可结合实际研究对招收残疾幼儿的幼儿园补助政策”，将保障链条延伸至学前教育阶段。

十二年间，四份文件跨越了从“十二五”末期到“十五五”末期的近二十年时间，每一期都在前一阶段成果的基础上稳步推进。而比这些变化更值得关注的是四条始终不变的主线，即政府主导的责任逻辑、特教特办的政策逻辑、公平正义的价值逻辑、循序渐进的实践逻辑。正是这些一以贯之的原则，支撑着特殊教育事业持续向前。

国务院批复《特殊教育发展提升“十五五”行动计划》，是这一演进历程中的又一个里程碑。从“有学上”到“上好学”，从规模扩张到质量提升，从国内实践到全球视野，这份文件以全学段贯通回应公平之问，以孤独症教育单列回应时代之变，以数字化国际化双轮驱动回应未来之需。当每一个残疾儿童都能在适合自己的教育场景中绽放生命光彩，当中国特殊教育的经验走向世界舞台，我们才能说，教育强国的蓝图里，真正写下了“一个都不能少”的庄严承诺。

撰稿人：陆莎

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 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