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可食
创始人
2026-08-17 01:58:46

  人类是强大的。他可以劈天,也可以裂地;他既能踏云,也能驾雾;他有探海的本领,也有登山的绝技。

  他好像无所不能。但拨开迷雾,人类所有的能耐,大抵只是为了吃饱,无论远古,还是现在。

  我也不能免俗。

  从小到大,我可以蓬头垢面,可以衣不蔽体,但不能一顿饭不吃;可以戒酒,可以戒烟,但不能戒饭;可以不笑,可以不哭,但不能不吃。

  我以食为天。

  小时候,感觉可吃的东西不少。我好像三四岁,刚有记事能力的时候,一个大雨的下午,我站在土墙旁边,一个蜗牛壳粘在墙上,我手一碰,蜗牛壳掉落地上。一小块土坷垃留在指缝间,我小心翼翼放入口中,喉结一紧,满嘴的唾液就把土坷垃包住。舌尖一卷,一股类似窝头的滋味滚翻过舌头,滑动到喉咙,并迅速跌落到肚中。然后,一种甜丝丝的感觉又返回口中,像一块石子砸在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雨越来越大,一声炸雷响过,柳树跟着一晃。我没有丝毫恐惧,因为嘴里那种美妙的感觉依然强烈。

  娘从屋里跑出来,把我抱到炕上。困意袭来,我沉沉睡去。梦里小嘴巴的吧唧声,还有纯真无邪的笑和屋外瓢泼的大雨,一起留在短暂模糊的童年里。

  1976年我上学了,严格意义上说,也不能叫上学,就一大屋,一老师,一黑板,一大帮孩子,一起玩而已。有一次捉迷藏,最憨的那个,藏柴火垛里等人找……机灵的早回家吃饭睡觉了,而他父母睡了一觉,才发现炕上少了一个孩儿,赶紧爬起来,跑到学堂附近大声吆喝。睡在柴火垛的胜利者被惊醒,钻出来,被爹揪着耳朵拉回了家。

  某个上午,应该是平平常常的一个上午,我们吃到了一种特别的东西——糖丸。圆圆的,有红,有绿,有的还是乳白色的。含到嘴里,不舍得囫囵吞下,用舌头卷着,让它滚到口腔的角角落落。那种醇厚、浓烈的甜味,迅速占领了很少吃到甜东西的口腔。

  后来知道,这糖丸不是糖,而是一种糖衣“炮弹”——裹着糖皮的专治蛔虫的药丸。

  我是亲眼看到过小伙伴拉出蛔虫的,状如小蛇的蛔虫,白里带着血丝,长长的,颤颤巍巍地晃动着。看得让人恶心,甚至带着一种恐惧。

  多年以后,即使我见多了人世的肮脏与险恶,但那扭动的蛔虫还时常成为噩梦的素材,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不过,糖丸真的管用。那种黏黏的甜味进入腹中,我就没有得过蛔虫病。一次也没有。

  看来,甜蜜的东西能医治贫苦的疾病。苦涩的岁月里,甜是多么奢侈高尚的味觉啊!

  事实证明,饥饿的时代,吃对人的诱惑力无与伦比。德国哲学家谢林曾说过,脱离世俗的现实,只有两条出路:诗提升我们到理想世界,哲学使这个现实世界完全消失。

  诗歌没有提升我,一丝狗肉就把我从人间拽到天堂。

  是个春日,阳光极其熨帖。一种旧时年画般的场景里,爷爷在院子里陪亲戚们喝酒说话。一个亲戚突然叫我,来,尝尝酒。我羞怯地挪到他身边,接过一盅酒,一仰脖,酒闯进一个少年淡薄干净的喉咙,喉头一滚,一股辣味、苦味,着火般,满满地灌了下去。

  酒干了,我把酒盅递给他,他瞪大眼睛,突然大笑起来。笑完,从盘子里拿一块狗肉赏给我。细长的一条,酱红色,上面浅浅地露出一点白腻的东西。我用大拇指和食指夹捏着它,仰头,张口,再用舌尖舔它。再往里,才咬一小截儿,就赶紧拿开。啊,真香啊,这是我人生的第一口狗肉。

  几十年过去了,那天的狗肉味依然深深地烙在我味蕾的深处。

  当然,随着岁月年轮的转动,也看到过更多更美的风景,也见识过更多更好的人,也品尝过更多更奇的食物。

  秋天,一个清爽的上午,同事叫我到他家吃饭。那时,我已经做教师好几年了。

  饭菜已做好,摆在桌子上。落座后,客气话不多,就开吃。先夹几口青菜,嚼几口馒头,再喝几口啤酒。同事就笑着劝我吃桌子中间用盆盛的汤菜。用筷子夹了一块大肉,放到口中一嚼,感觉肉结实有嚼劲。味道和鳝鱼差不多,但又比鳝鱼涩一点。

  是啥肉?

  蛇肉。

  啊!听同事说我咽下的是蛇肉,我差点呕吐。身体一哆嗦,感觉一条青色的小蛇,正吐着柔软浅红的芯子,划过我僵硬的脖颈,又滑过胸膛,顺着大腿向下冲去……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任它在我身上肆意游走。

  再喝口汤吧,很新鲜。

  同事一句话,把我从恐惧中揪出来。

  一口汤,一口小蛇炖的汤,鲜美,鲜美中又带有一丝别样的使人兴奋的感觉,被我一饮而尽。

  刚才那条游走的小蛇,又迅疾游了回来。

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胳膊上浮起,我的心一紧,发出“啊”的一声大叫。

  我大约的确是吓坏了。

  后来,我吃过稀奇古怪的东西越来越多,但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再没吃到像那天一样的饭,也再没见到那柔软而迅疾的青蛇了。

(壹点号/一食谈 作者/王晓振)

专家点评

  吃土、吃糖、吃狗肉、吃蛇肉……吃建构了“不能免俗”的作者的生命史。吃,是富有张力的,它是最基础的欲望,也可成为最高级的欲望;吃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吃什么不重要,怎样吃、与谁吃最重要;等等。从作品中可读出作者兴味盎然,但遗憾的,并没有让我这位读者觉得同样“盎然”。作者尚未能用抽象的文字表达出“吃”中丰盈的立体体验。苏东坡写吃,袁枚写吃,汪曾祺写吃,梵尔纳写吃,都写出了“此时不吃胜似吃”的境界,值得借鉴。

孙书文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主任,山东省人民政府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全国毛泽东文艺思想研究会副会长,全国优秀社会科学普及名家,山东省中华诗文教育学会会长,首批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建设点专业负责人。出版著作12部,发表论文100余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省社科重点项目等多项,获中国文联二等奖、泰山文艺奖一等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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