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克里斯多夫,还有我们的女人们
创始人
2026-08-16 14:56:29

◆薛舒

她们毫不起眼,长相并不出众,她们常常被忽略或遗忘。她们是技校里的女同学,纺织厂里的挡车工,出黑板报的团干部,会跳舞的文艺女青年,掌心柔软的女工会主席,拥有粉嫩脚趾的工友的妻子,食堂窗口买饭的沉默女子,穿睡裤的烟纸店老板娘,以及,那些在“红角”更衣时发出哄笑的嘈杂女声……她们拥有也许虚构、也许并非虚构的名字,金小音、小勤妹、李云娣、袁琦、刘向珍、三囡、荷子、芳草,以及,柴凤英们。她们构成了一大本青春记忆,她们陪伴着青年从工厂走向社会,走近文学。青年的脚步流连于某种情欲的纠缠,以及关于爱情的似是而非的确认与否定。青年就这么成长起来了,犹豫、柔软、克制,以及,对自我时时刻刻的审视。他终于让自己成为一名作家,当他回望青春,他得以坦诚告诉自己,以及所有的读者,他是一个热爱女人的男人。

我认识他,小说中的“我”,爱神花园里的“作家”,以及,记忆中年长于我的长发青年,文艺、风流、自由、目中无人、若即若离、欲言又止,只是一瞥注视、擦身而过的学长、师兄、同事、邻家大哥,以及,陌路人。

小说开篇从母亲写起,这个带给他生命的女人,同时带给他文学的基因和环境。我一直希望在全文中看见母亲的名字,因为,自此以后的所有女人都有名字,即便是开烟纸店的女人,青年从不知晓她姓甚名谁,但他在自己想象的小说中,为她起名“柴凤英”。

幸好,他成了一个作家,才得以在一部小说中剖开胸怀,袒露对女人的爱,真诚而理直气壮。不用回避世俗观念对“爱”的狭隘定义,亦不必拔高至宏阔无私的“博爱”。他只是用一颗青年的心去发现她们,发现她们的色调,她们的气味,她们的音律,她们的温度。而他的参照系,是遥远而又无比诱惑着他的文学,是叶圣陶,是孙犁,是更为遥远的法兰西,是罗曼·罗兰。

女人们浇灌青春的约翰·克里斯多夫,无时无刻,这让青年发现,他爱她们。爱,纯粹的爱,如此而已。

在克里斯多夫的生命里,有一个女人叫萨皮纳,可是,他从未和她真正在一起过,他们彼此克制——“爱情,爱情,难道只有把所爱的人糟蹋了才能得到爱情吗?”罗曼·罗兰让萨皮纳死去,青年却发现了爱情的真谛:萨皮纳以自己的死,让爱情本身在克里斯多夫身上继续活着。

小说家的他,在此找到了“爱”的正当性。青年在整本书中不断地寻求与辨认爱情,就像寻求和辨认理想与文学一样。爱是理所应当的,与身体有关,与精神有关,与生活有关,与生命有关,唯其如此,才是正当,才是美好。

好吧,这是一部关于文学青年与他的女人们的书,尽管,书的基底是工业、是厂房、是机器的轰鸣声,是脚踩黄鱼车时的激情与力量。但女人们充斥其间,她们在男人的视野里巧笑倩兮、翩翩起舞,男人的注视或忽略,一概不能影响她们的贤良聪慧,也不能阻止她们追逐梦想,更无法妨碍她们当家做主。她们并不是为了男人而美丽,但美丽的她们被男人热爱。这是书中最令我感动的部分,不仅出于在不同性别的人眼里,她们和他们,彼此遥望,彼此珍视,更在于,在这本书里,男人因为爱女人,而自豪,而自省,而具备了男人的襟怀。

那是一个忙碌、多思,忧国忧民的时代,那也是一个为理想而上下求索的时代,仿佛,一切都在从头开始,于是,青年得以保持着青春“原本”的样子,在一本书里,承认一切的美好与热爱,来自某种对永恒的追求,永恒的理想,永恒的文学,以及,永恒的女人。

我没有找到母亲的名字,在整本书中。但我似乎已经不需要知道。爱是一种基因,从母体分娩而出,流淌在青年的血液里。在青年的生命中,文学起始于女人,一如他的处女作:《姑娘们,走在杨树浦路上》。

青年终于告别工厂,自此,他为自己的启蒙时代写下了一个浓墨重彩的破折号——他的身后,是史诗般的背景,杨树浦路上高耸的烟囱,联排的厂房,管道纵横,蒸汽弥漫……它们组成一座纪念碑,底下,是荒野、是原始、是粗蛮,是自然,是沃土,是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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