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诺兰导演的同名史诗大片登陆国内院线,《奥德赛》这部西方文学的奠基之作再度刷屏社交网络。许多观众重温之后,习惯性地将其与中国经典名著《西游记》放在一起比对。有网友在观后感中写道:两个故事都属于古老的“漫游叙事”,主人公经由一连串彼此相对独立的遭遇,慢慢走向最终的目的地。
《奥德赛》与《西游记》确实存在诸多相似之处:它们都扎根各自文明土壤,成为文化启蒙的经典读物;叙事框架共享“历经千难万险抵达终极目标”的成长主线;成书与传播路径也都是在民间口耳相传的基础上,由文人整理定稿。“荷马”更像是后世整理史诗的集体署名,《西游记》虽由吴承恩最终完成,但其神魔人物、取经桥段同样脱胎于长久流传的民间话本与玄奘西行史实。
然而,拨开相似的叙事外壳,两部作品的精神指向有着本质分野。《奥德赛》的终极命题是“还乡”。漂泊10年的奥德修斯的所有挣扎、博弈与抗争,终点都是回到伊萨卡岛的家园。尽管后世有不同的改编,赋予了迥异的收尾——有的写他归乡后安守故土、平静终老;有的写他二次远航意外殒命;诺兰的影像版本更是让他献祭海神、彻底斩断归途——但无论何种结局,返乡是整部史诗的基本落点。
反观《西游记》,唐僧原型玄奘法师西天取经的价值,远不止取回梵文经卷。归国之后近20年间,他伏案主持译经事业,完成75部共1335卷大小乘经论的翻译工作。如今汉语语境里许多佛教典故、常用成语与文化表述,都源自这场浩大的文化译介工程。唐僧师徒的西行,承载着文明弘道的宏大使命,归来只是其漫长文化耕耘的一个阶段。
在我看来,同样属于中华文化经典的公子重耳(也就是后来的晋文公)的故事,与《奥德赛》形成了更加紧密的互文。重耳因内乱被迫漂泊列国的人生,同样是一场被命运裹挟、以回归故土为终极目标的王者归乡记。一位是特洛伊战争后的落魄英雄,一位是春秋乱世中流离失所的落难公子,相隔万里的两段叙事,在核心母题上形成了高度精妙的文明呼应。
首先是共同的“归乡确权”。奥德修斯漂泊的终极诉求是重返伊萨卡,夺回属于自己的王权、家庭与身份;重耳因骊姬之乱被迫出逃,19年颠沛流离的全部指向,就是重回晋国都城绛城,复位执掌国政。归途对他们而言,不只是地理空间的移动,更是政治权力的重新确认。当重耳站在绛城城头俯瞰故土,奥德修斯隐匿身份扫清妻子的求婚者、重掌王宫,两份历经磨难终得圆满的情感重量,在东西方文明长河里形成了跨越时空的互文。
漫漫长路之中,两位主人公都尝尽人情冷暖、看透世间百态。奥德修斯遍历诸岛,见识过淳朴友善的族群,也遭遇过独眼巨人、喀耳刻巫术女神等致命险境;重耳游走春秋列国,既收获齐桓公、楚成王、秦穆公等大国君主的礼遇扶持,也在卫文公、曹共公等人那里受过轻慢折辱、冷眼刁难。一路的颠簸与磋磨,都化作英雄人格成型的试炼。
两部史诗还都跳出了“完美圣人”的扁平塑造,两位主人公既有英雄的光辉,也有凡人的软弱。重耳并非天生心志坚定的霸主,在齐国安逸富足的生活里,他一度沉溺温柔乡、甘愿止步不前,最终还是妻子齐姜与臣子赵衰、狐偃等人设计将其灌醉,强行裹挟上路,才得以继续复国之路。这段险些半途而废的插曲,与奥德修斯被困卡吕普索岛、被神女挽留7年的情节如出一辙。他们不是天生的英雄,而是始终在欲望诱惑中挣扎,摇摇摆摆地踏上最终的归途。
而从深层时代底色来看,两段故事都诞生于文明秩序松动、规则失衡的相似历史阶段,不约而同寄托着人们对正义秩序与良善治理的热切向往。重耳所处的春秋时代,周王室权威旁落,分封礼乐体系土崩瓦解,也就是后人所说的“礼崩乐坏”。而在《奥德赛》里,小到伊萨卡岛,大到整个古希腊文明,同样陷入秩序失范的困境:奥德修斯征战未归,一众贵族子弟盘踞王宫、觊觎王权,践踏古希腊传统的待客礼法与城邦公序;而奥德修斯念兹在兹的“宙斯法则”,无论在盟友还是在敌人那里,都一样沦为空谈。
文明不是孤岛,无论是古希腊对故土、秩序、尊严的执着追寻,还是中华文明自古推崇的叶落归根、逆境修身、慎终如始,背后都镌刻着人类共通的精神追求:对家园的眷恋、对自我价值的坚守、在苦难中磨砺成长的韧性、对公平正义与正当秩序的捍卫。这些跨越地域、穿越千年的精神底色,正是全人类共同价值生动的古典注脚。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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