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王小毛
连续好几天,我都在清晨被窗外的蝉鸣叫醒。先生说:“蝉叫了一整夜,你怎么到天亮才听到?”
推开窗,想寻一寻这些聒噪的小家伙究竟藏在哪一处枝头。不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连忙关上窗,试图把喧嚣的蝉鸣挡在外面。
我并非厌烦蝉鸣。这小生灵本就是夏天的使者,声声蝉噪,分明在提醒我,已到了酷热的大伏天。
母亲离开人世,也正是这样的大伏天。弥留之际的最后两日,她的身体渐渐失了温度,盖着厚棉被仍喊冷。她在迷迷糊糊中望着我们问:“这般大冬天,你们怎么都穿着短袖?”我们告诉她,如今正是盛夏。母亲又疑惑地问:“既然是夏天,怎么听不到蝉鸣?”
母亲这一问,我们姐妹几人才恍然。是啊,耳边确实听不见蝉鸣,细细回想,已然好些年没有听过这般夏日常闻的声响了。母亲的晚年,竟是要靠蝉鸣来分辨四季流转。
送走母亲后的这两年,夏日出门,偶尔能听见几声蝉鸣,零零星星叫两三下便归于沉寂。每每听见这细碎的叫声,母亲弥留时的模样便浮上心头,那句“夏天怎么听不到蝉鸣”,反复在我脑海中回响。
想来母亲走时带着一丝遗憾,大伏天里,终究没能听见属于她童年记忆里那轰轰烈烈的蝉鸣。我时常想,倘若那时声声蝉鸣如约而至,于她而言,会不会是一场温柔的回归?回归无忧无虑的孩童岁月,回归广袤的自然,回归生命最初的本真。
可她终究没有等到。
我总忍不住心生疑惑:母亲在世的最后那几年,蝉究竟去了何方?世间是否真有一只无形魔盒,将夏蝉尽数囚禁?恍惚中,我一直盼,一直盼,盼有一把利剑冲破重重桎梏,打翻魔盒,让万千夏蝉重回树林,放声长鸣。
这份念想,不只是希望蝉能归来,更是读懂了母亲心底的牵挂。母亲一生扎根乡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土地草木相伴了一辈子。她不识高深的生态理论,可在她的记忆里,蝉鸣就是盛夏。那一声声蝉鸣,是刻在她生命里的乡土印记。她临终前的那句发问,不只是对季节的疑惑,更是对旧日乡野光景本能的怀念。她盼那一阵蝉鸣,其实是在盼记忆中那个草木繁盛、万物喧响的乡野。
而现实之中,并没有什么魔盒与利剑。改变这片土地的,是人们观念的觉醒。令人宽慰的是,后来的日子里,生态保护慢慢走进乡村,河道清淤复流,荒地重新栽上树木,田间倡导绿色种养,阔别多年的蝉鸣,又一点点回到我们的夏日清晨。如今盛夏时节,窗外蝉声阵阵,此起彼伏,正是母亲心心念念的模样。
万物归来,水乡铺绿,生态一点点向好。清风依旧,蝉鸣依旧,只是那个盼望蝉鸣的人,已不在人间。每一回听见满树蝉鸣,我心里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怅然。欣喜生灵归来,乡野重归旧日生机;怅然于这份迟来的蝉鸣,母亲再也无缘听见。
蝉鸣声声,穿过枝叶,响彻夏日。这是大自然迟来的回响,也是我心底一份绵长的思念。倘若母亲泉下有知,应当也会欣慰,这片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草木葱茏,虫鸣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