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8.5,一个编剧的“问心”之作
创始人
2026-08-08 18:43:12

没有刻意管理,周艺飞的体重在过去一个月内降至了近十年来的最低点。我们的采访约在上海一间茶室中进行,说到后来,她端起茶盏喝茉莉花茶,喝出一种借酒消愁的气势。

7月,由周艺飞编剧的现实主义题材医疗剧《问心2》完结,这是2021年《小舍得》和2023年《问心1》之后,她与观众见面的第三部独立编剧作品。

医疗题材专业门槛高,周艺飞想尽力做好,掌握其中的分寸与平衡。但相比《问心1》的广泛好评,《问心2》面临着更多争议。她从中观察到社会情绪的些许变化:曾经有一段时间,人们有一定的“审悲”需要,如今有些不同了,观众“不太希望剧中人物遭受不好的命运”。

《问心2》剧照

周艺飞反思:“作为创作者,应该抱着开放的心态,去拥抱变化。”毕竟,这些年的从业经历告诉她,遇见什么人、项目进展是否顺利,甚至于时代情绪如何变化、长剧行业前景究竟如何,都不是个人能掌控的。既然选择了编剧这一行,只能不停地写,欣然去拥抱变化。

对每一个项目全力以赴,把所有热情扑上去。“然后尽人事,听天命。”周艺飞说。

续集的忐忑

6月18日,《问心2》开播当天,周艺飞和家人在一起。他们准备了花束、小龙虾和蛋糕,在家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开播仪式。她十分忐忑,甚至比《问心1》播出时更紧张。

《问心1》在播出后收获了豆瓣评分8.5的好评。续集的立项决定,是在《问心1》播完后才落地的。在第一季的创作过程中,周艺飞从未想过还会写第二季。

《问心1》在豆瓣收获8.5分的好评

这让第二季的剧情展开十分艰难。周艺飞解释,在第一季的故事中,无论母子、兄妹、搭档还是情侣,几对人物关系已全部穷尽。如何让几对主角关系再起波澜,再支撑起40集电视剧的剧情发展,“破题真的很难”。

大纲几次被推翻,最终的解题思路还是来自一线采风。这是周艺飞每次创作现实主义题材剧集之前的必修课。在第一季筹备期间,她曾花了半年多时间,去各地医院心脏科“上班”:早上7点半之前抵达医院,和医生们一起参加交班大会,有时晚上还会去急诊胸痛中心陪医生值夜班。

周艺飞下了苦功夫,但她依然感觉到,最初大部分医生对她这个编剧是怀有戒心的。“人家不相信你的诚意,觉得你只是来随便问问,电视剧最终就是披个医疗的外衣,不会去好好写。”

周艺飞

然而等《问心1》播出之后,第二季再去采风,周艺飞发现医务工作者开始信任她。她听到了医务人员更多的心声,知道了他们更深层的苦恼,比如临床与科研之间难以平衡的重压,比如科室之间的复杂关系,还有院内围绕绩效展开的种种博弈。

周艺飞在采风中得知,在真实的医疗生态中,医疗器械代表并非大众刻板印象中像过街老鼠一样,这一工种也有它的职业尊严,也有值得尊敬的专业从业者。

她对医疗生态的体悟,变得与第一季时大不相同。因此,她与制作团队决定在第二季往医院生态的更深处走。“如果说《问心1》构建了一个理想国,那么在《问心2》中,我们想把这层理想国的外衣稍微掀开一角,让观众看见这个生态存在的一些隐患。”

因此,周艺飞在剧中刻画了心外科主任盛年,一个非典型的灰色反派人物。盛年是医疗体制中功利主义的代表,在“救死扶伤”与“绩效创收”之间偏向了后者,最终走上一条不归路。

盛年

周艺飞认为,一部好的行业剧应当遵循两个创作原则:一是,创作者要对行业抱有极大的善意,给予行业中人物公允的评价;二是,创作者要赋予行业立体多面的解读空间:不要污名化,也不要神化。“就像在剧中,我没有完全地圣人化白衣天使,也不会去完全抹黑医疗器械代表。”文艺创作尽管做不到完全客观,“也应该尽可能客观地去呈现真实”。

最终目的是,通过文艺创作者的眼睛和笔,去反映现实中存在的问题,让公众对此有所觉知。“哪怕这些问题短时间内无法解决,我相信时间会验证这一点。这是我们做现实主义剧集重要的使命。”周艺飞说。

在现实与戏剧之间

在医院,周艺飞亲眼看见过数次死亡,最难忘的永远是第一次。

那是在某省市的一家二级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周艺飞原本站在护士站旁与护士长交流。突然,一个70多岁的病人因基础病众多,病情恶化、抢救无效。当医护退去后,家属被喊了进来,然后是殡葬人员,很快,逝者被移送出去了。

望着空荡的床位,周艺飞觉得无比恍惚。类似的情景,她后来在采风期间见了太多、听了太多,“免不了会‘emo’”。

她曾以为医生护士们见惯了生死,对病人的离世习以为常。事实却非如此。

周艺飞在采风中认识了一位儿科医生,他曾在许多年前接诊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来到医院时已经心衰了,家长缴费不太积极,一直欠费。孩子必须用药,科室医生护士们就轮流去窗口缴费,交一笔钱用一次药。女孩最终还是走到了生命尽头,在被推向抢救室的路上,她还在喊:“妈妈!”

女孩去世后,这名儿科医生久久走不出来,叠加其他一些因素,最终他选择了辞职。

人生就是如此冷峻无常,而这也是现实主义题材必须直面的课题。为了写好剧本,《问心1》剧本写了两年多,《问心2》写了近3年。五六年间,全身心投入其中,周艺飞觉得自己仿佛“过了好几辈子”。

《问心2》剧照

有时候,笔下人物不得不因病“下线”,周艺飞会一个人难受得在房间来回踱步。“大家说编剧铁石心肠,其实在观众崩溃之前,我已经一个人先崩溃无数次了。”

更难的是平衡现实与戏剧之间的关系。周艺飞说,如果在一定程度上忽略真实和专业性,直接选择戏剧性最激烈的方式去处理人物选择、转折桥段,创作起来既省事,似乎效果也好,但她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一个例子是剧中的主角林逸,因家族携带扩心病的致病基因,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剑。到了第二季,从戏剧功能的角度考虑,这把剑不能继续悬在空中,应该最终对林逸的人物命运给出一个交代。于是,周艺飞辗转于北京、上海的三甲医院,到处拜访心脏科和遗传学专家,咨询有没有办法让林逸不发病。得到的答案,都是“有点难办”。

周艺飞有点沮丧。“那个时候想,干脆黑着心就杜撰一个理由吧,说林逸没事了。”但她很快又觉得说不过去:“扩心病的家族遗传一直是人物第一季隐含的行为动机,编剧突然施展‘上帝之手’,说不要紧了,那不是耍观众玩吗?”

她只好继续像家属一样,四处为林逸求医问药,最终联系上一位基因学方面的科学家,对方告诉她,国外最新研究成果表明,某一种扩心病的致病基因外显率很低,且如果发病晚,预后会很好,有可能终生不发病。在电话中得知消息,周艺飞松了一口气:“哇,林逸有救了。”这篇论文的原始页面,最终也出现在了成片的相关段落中。

林逸

在戏剧创作中坚守真实性,就像戴着镣铐跳舞。有时候,周艺飞实在被折磨得受不了,会和制片方说,下一部要写架空幻想剧,更随心所欲地放飞想象力,不再被现实“牵绊”。

不过,现实主义题材也有它不可思议的能量。《问心1》播出后,周艺飞经常收到之前采访过的医生发来的微信,对方说当天接到的患者,“就是觉得心脏不舒服,看了《问心》之后来检查的”。

剧集不仅可以反映现实,甚至可以影响现实。周艺飞觉得,假如《问心》系列的播出,将一些必要的医学知识科普给了更广泛的人群,“哪怕(拯救)一个两个,(对创作者)都是很大的福报了”。

编剧的孤独

《问心2》交付的剧本总计50多万字,但在创作期间,周艺飞写了“最少200万字”。

一部长剧的创作流程,远比普通人想象的更加漫长。比如,先写人物小传和故事大纲约6万字;然后,与甲方策划团队开会,沟通修改意见,“改一遍、两遍……无数遍”。“推倒重来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大纲通过后,再写分集大纲。周艺飞习惯每集大纲写4000多字,再走一遍上述修改流程。等分集大纲通过,进入正式的剧本写作,通常已经过去一年左右。而此后的创作与修改,又将持续一年甚至两年。

编剧是孤独的工作,周艺飞说,就像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没人可以帮你开刀”。

如此巨大的创作体量和漫长的创作周期,无法仰赖一时的灵光乍现,全凭日拱一卒地匀速前进。周艺飞在家附近租了一个共享办公位,每天睡醒后,吃个早午饭就去上班。一天专注工作六七个小时,晚上和家人一起吃晚饭;周末就去图书馆或咖啡厅写,周期紧的时候,晚饭后也会继续工作,几乎“全年无休”。

如果请周艺飞对青年编剧给予一些建议,她会说:建立健康作息,不靠灵感,不沾烟酒,不依赖咖啡,不要熬夜。

在第一部作品《小舍得》之前,周艺飞已经默默写了8年。这8年间的项目几乎全部夭折,有的是写完大纲后项目“黄了”,有的是写完了剧本没拍,还有拍完没播的。磕磕绊绊这么多年,“大部分时候都蛮绝望的”。

《小舍得》剧照

最难熬的还不是经济上的难以为继,而是鼓起面对批评的勇气。编剧每交一稿,都要坐在剧本会上,面对四面八方的修改意见。有时候资方讲得委婉,但也有的劈头盖脸批评,提出各种莫名其妙、无法接受的意见。

“要学会课题分离,对方否定我的剧本,不是在否定我这个人。”周艺飞说,这是心理上最难熬的一关。

熬过低谷和挫折,令她真正体会到职业成就感的,是看见自己个人主张非常强烈的剧情段落,在剧集中被相对完整地呈现。

《问心2》中,就呈现了两个最让她投入的病例:张调娥是一位乐观、质朴的农村女性,周艺飞在她的故事中融入自己长期以来对“重男轻女”文化背后制度因素的思考;而在杜炎的故事中,周艺飞结合了近年的“戒网瘾学校”热点,探讨父母对孩子充斥着控制欲的爱,如何把孩子逼向了生死边缘。这两个都是周艺飞很在意、很想表达的主题,“哪怕这部剧没有表达,下一部也想表达出来”。

张调娥

挫折与成就感相伴而生,于是就像大时代的每一个普通人,周艺飞忽而想得开,忽而想不开。

上一秒她还在说,如今受短剧冲击,长剧开机量减少,“对我个人来说不一定是坏事,因为对好剧本和好编剧的需求更高了,认真做事的人会被看见”。下一秒,她又变得悲观起来:“以前觉得要写到70岁,一辈子要有十几二十部作品。现在觉得很难讲,长剧还能存活多久都不好说。”

但对她来说,表达是一种天然的冲动。无论行业会如何变化,她坚信自己一直会是一个内容表达者,“因为表达是我和生活链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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