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的清水混凝土墙面打造的空间里,三座巨型的钛金属雕塑依次矗立其中。金属表面流动着黄、红、蓝色调,泛出流动的质感;凑近细看,无数齿轮、螺丝与细密的人像交织于表面:有的是行走的婴儿、悬垂的面孔,有的是十二生肖与星座的意象,仿佛一个时空交错的宇宙凝固眼前。这三件作品,均来自于7月18日在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开幕的华人艺术家陈世英大型双城展《他界之器》。该展的另一部分同期在威尼斯慈悲圣母教堂呈现。
陈世英是享誉国际的华人艺术家、珠宝大师。自16岁开启创作生涯,他深耕艺坛超过半个世纪,以“世英切割”、钛金属艺术应用及“世英陶瓷”等多项技术革新著称。作为史上首位获邀参展巴黎古董双年展与TEFAF欧洲艺术博览会的中国珠宝艺术家,他的作品被大英博物馆、上海博物馆、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等国际顶尖机构永久收藏。
继2024年上海博物馆“千年万念”珠宝艺术大展引发轰动后,这位在微观世界里游走的艺术大家,在70岁之际迎来艺术生涯的惊人“尺度飞跃”。从初执刻刀雕刻孔雀石,到如今构建重达数吨的钛金属宇宙,他打破了珠宝、雕塑与装置的边界。在展览开幕前夕,陈世英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专访,向我们详述了他从设计微观珠宝转换到创作宏观雕塑背后的心路历程。
资料图片进入展厅的动线被设计成一段回溯之旅。观众穿行于通道与回廊之间,沿途经过《钛坦》(2021)、《图腾》(2022)与《超越》(2024)三个系列,正好是陈世英过往三届威尼斯双年展的创作脉络。从早期的具象图腾,到对材料本体的探索,再到寻求精神性的表达,这条线索标记了艺术家过去五年间的创作轨迹。行至尽头,三件巨型雕塑才陆续露面,完成了从回顾到新生这般极具仪式感的过渡。
陈世英对记者表示:“《他界之器》与我过去半个世纪的创作是一条连续的河流,一样关于光,关于物质、时间与空间。”但这一次有尺度的突破,也有艺术语言的突破。
对于熟悉陈世英珠宝作品的观众而言,《他界之器》的登场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视觉冲击。以作品《他界之器(诞生)》为例,雕塑高7米、重4.6吨,由近一万件组件构成,这已经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雕塑,而是接近建筑与装置的边界。陈世英表示:“我也是第一次把大量的象征生命的意象放到一个巨大的器物之上。从个体到群体,从细胞到宇宙,想象一个他界的精神系统。”
当被问及从昔日佩戴在指间耳畔的微观宝石,到如今高达十米的巨型雕塑,这种跨越是否意味着某种告别或升级呢?陈世英笑笑说:“50多年来我一直在做宝石雕刻和珠宝创作,很多时候我的世界是在显微镜下面展开的,我看见的是微观里面的世界,也常常会想象自己像一只蚂蚁那么小,在那个显微镜里走来走去。如今,显微镜下万花筒般的世界被变成了巨大的雕塑,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在满足我自己一直以来很深的一个愿望——走进作品里面,走进那个由形体、空间和幻想所构成的世界。现在当作品的尺度改变了,这种想象终于可以被真正地实现。”
展览从标题到作品本身都充满着哲学与诗意。在中文语境中,“器”往往被视作工具或容器,但在陈世英的阐释中,它具有更深厚的文化意涵。“在东西方文化中,‘器’都不是一个普通的物件,而代表了一种承载、连接,有过渡的能力。”陈世英解释道,“中文里面说‘器’,不只是承载物质,更是承载精神、记忆、意志与时间。”他同时提及英文中的“Vessel”,既指容器,也指船或躯体,能带人从一处抵达另一处。
至于“他界”,则指向了一个更为形而上的领域——“一个我们无法以感官直接抵达,但却始终感受到它存在的领域。”在艺术家看来,这里可以是生命的起点或终点,是梦境,也是无意识的深处。而此次展出的三件巨型雕塑,正是以诞生、成长与复生为核心命题,探讨了生命流转的永恒轨迹。
每一件作品都是一个宏大命题的具体演绎。《诞生》由数千个钛金属构件组装而成,呈现出复杂而有机的结构。作品内部嵌入人物形象、机械元素与齿轮般的系统,暗示着生命在互动与相互依存中生成。陈世英借此构建了他眼中宇宙的一种动态机制,告诉我们没有任何元素是孤立存在的,每一部分皆依赖另一部分,共同构成一个“有生命”的整体。
《成长》则更进一步,邀请观众进入其缓慢旋转的内部空间。镜面表面营造出万花筒般的环境,光线与倒影在其中交错重叠,置身其间仿佛被无限延展的影像所包裹。最后一件作品名为《复生》。陈世英将“复生”形容为一种向自身折返的状态。在他看来,终结与开端并不可分,而存在本身正是在永恒的变化循环中不断展开。在作品中,钛金属形态汇聚了人物形象、神话意象、生灵、数字如起舞的时钟以及钟铃般的形态,充满了东西方神话的幻想意象。
“我想要在微观中铸造宏大。”陈世英说,“真正的宏大就像宇宙,要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一刀一刻,一个切面,一个齿轮,一个螺丝,一个连接点,一个人物,都不能马虎。因为在这么大的尺度里,任何一个很小的误差都会影响整体的结构、重心、气势和生命感。在微观珠宝中,精密是一种美感;在巨型雕塑中,精密首先是一种必要,也是一种责任。”
从宝石的微观世界到十米高的巨型雕塑,尺寸的跳跃对大多数艺术家来说都具有相当的创作难度。但陈世英却说:“所谓尺度的转换不是把一种美放大,而是让同一种思考在不同尺度上继续生长。”
陈世英早年在珠宝设计中发明了一种名为“世英切割”的幻象雕刻法,通过在宝石内部雕出重叠影像,让光在切面间反复折射。如今,这套诞生于毫厘之间的技法同样可以被搬进雕塑的内部——在《成长》中设有一道门廊,观者可步入其中,看无数镜面与切面构成万花筒般的璀璨折射。
他说:“当一件作品变得巨大,人首先感受到的是作品的体量。但‘世英切割’却把另一种经验带了进来,告诉人们:真正的宏大不只是来自尺寸,也是来自细节、复杂性以及内部世界的深度。像一颗宝石、一片树叶放到显微镜下,如果你的仪器许可,一直放大一直放大,也是无尽之境。宏观给人震撼,微观让人停留。宏观建立空间感,微观打开感知,两者加在一起,这个思考才能更接近圆满。”
钛金属是陈世英近年来最重要的创作媒介之一。这种用于航空航天和医疗领域的“太空金属”,具有极强的硬度与“金属记忆”,天然抗拒被塑形,熔点也接近1700摄氏度,加工难度极高。但陈世英却偏偏钟爱这种独特媒材“不好驯服”的个性。在他看来,他用钛金属来创作的过程,“不是我命令物质变成什么,而是我和物质一起寻找作品真正要成为的样子” 。陈世英表示:“这个过程里有控制,也有顺应,有计算也有妥协,有人的愿力也有物质本身的命运。所以我说我不是‘驯服’了钛金属,而是和钛金属跳了一场探戈。探戈不是一个人在跳的,你要感受对方的力量、节奏、阻力、回应。只有这样,钛金属才不会只是工业的物质,而可以慢慢显现出生命、记忆和精神性。物质不是沉默的,只是我们要有足够的安静才能够听得见。物质如果太容易被改变,创作者反而不一定能进入更深的状态。正因为钛金属有自己的性格,我才必须不断地想办法、不断地试验、不断地调整。它逼我更精确,也逼我更自由。”
陈世英曾说,创作是一个不断破我执的过程。回望至今的五十余年创作生涯,他坦言:“我执从来不是破一次就会消失,而是不断出现,也需要不断破除,这本身就是修行的过程,也是创造的过程。”他还表示:“人只要还在生命里,还在感受,还在选择,就一定会有执着。有时候是对形式的执着,有时候是对自我的执着,有时候甚至是对突破本身的执着。”
在他看来,创作的挑战从来不只是技术层面的,更是内在的。“创作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边做一边观照自己,再一边放下自己。每一次创造都在面对新的未知,也都在面对新的自己。技术可以慢慢解决,但真正困难的,往往是怎样让自己不要被已有的经验、已有的判断困住。”正如只有空杯,才能被盛满。
今年恰逢陈世英七十华诞,站在这个人生与创作的关键节点,这场《他界之器》双城展也成为他横跨半世纪艺术生涯的一次郑重回望与全新重启。他回忆起16岁第一次拿起雕刻刀、与孔雀石初遇的自己——彼时一无所有,唯有“一双手、一把工具、一点好奇心,与一股强烈的愿力”。五十余年倏忽而过,创作带来的最大改变,不是技艺的堆叠,而是让他愈发清晰地确认,创作早已与他的生命融为一体:“我活着就是为了创作,创作也是我活着的方式。”
陈世英用半个世纪的创作完成了一场从方寸到天际的跨越,他也始终行走在对生命与存在的追问之路上。在他看来,这场展览不是追问的终极答案,而是下一段探索旅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