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航空报）

张明忠

　　“我站在舞台中央，影子被钉在墙上，迎着光才刻下勋章……”近期，由王菲献唱主题曲的陕派年代电视连续剧《主角》热播，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作为现象级文化事件，它的收视数据屡创新高，让秦腔这门沉寂已久的古老戏曲广受热捧，易俗社等著名秦腔院团的演出一票难求，西影风雷年代影视基地（电视剧《主角》主拍摄地）人流如注，环城公园秦腔“自乐班”演出被围得水泄不通……不仅带火了陕西文旅，也唤醒了我的秦腔记忆。

　　故乡汉中位于秦岭以南，地理上属于南方，行政区划上却属于西北。身处这个南北杂糅地区，人们日常饮食偏向川味，喜麻辣。文化却深受关中地区影响，比如秦腔就一直在民间大行其道。小时候，农村不但物质极度匮乏，精神生活也非常饥渴。日子就像白开水一样，清汤寡水，波澜不惊。而年节里的秦腔演出却像无形的诱饵，勾着我们的魂。

　　那时过年要挨家走亲戚拜年，小孩们并不喜欢。农村还没有电视，我们就盼着去邻近的杜家湾看秦腔老戏。杜家湾是老革命根据地，红色遗存丰富，文化底蕴深厚，秦腔戏每年春节都有。既有《杨家将》《游西湖》《火焰驹》等传统戏，也有《血泪仇》《朝阳沟》《沙家浜》等革命现代剧，白天晚上连演好几天，都是本村人自导自演。不像其他村子，好几年才排一次，也有请外地剧团去演一两场的，都没有杜家湾那么过瘾。加之台上演员偶尔会有亲戚或熟人，就更有趣了。

　　我们这些外村的小孩一大早就穿上新衣服，吃完热腾腾的醪糟元宵米糕馍，随家里大人带着凳子去看戏。也有年轻人晚上去看的，但看夜戏的还是以本村人为主。还没进入村部大院坝，老远就听见锣鼓镲板、二胡笛子“嗒吃——嗒吃——嗒嗒吃——彩彩锵——”的伴奏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地迎了过来，年味十足。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喜笑颜开，熟人间相互拜年问好。近处的戏台下已坐满了本村人，我们就在人群边或后面插空放好凳子，迫不及待看起来。大人看门道，小孩看热闹。在大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解说中，我们一知半解地随着剧情而喜怒哀乐着。特别是那摆起架势、节奏感十足的武戏，最受小孩们欢迎，英姿飒爽的穆桂英戎装亮相，开嗓一声“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炸雷般的高昂武旦腔，激起一片喝彩。一身花旦扮装的李慧娘，一句“怨气腾腾三千丈！屈死的冤魂怒满腔”如同惊雷，带着满腔冤屈喷薄而出，台下掌声雷动，泪湿衣襟。小生李彦贵“这重担压得我浑身是汗，穿大街越小巷行步艰难”一曲三叹，唱尽家道中落后卖水奉母的人间冷暖和对美好爱情的勇敢追求，令年轻观众感同身受。就在人们的情绪随着剧情跌宕起伏中，妆容可笑、口齿伶俐、动作夸张的丑角出场了，总是引来男女老幼一片哄笑。虽是一知半解，但秦腔那高亢的唱腔、激越的念白、粗粝的嘶吼、扎实的手眼身法，自带一种深厚的功力和强大的艺术感染力，还是深深地刻在我们脑海里，留下了我们这代人对秦腔最原始的美好记忆。演完几个折子后，大幕拉上，白天的戏就在夕阳的余晖中结束了。院坝最后边的空地上，售卖甘蔗、花生、瓜子等零食的小摊贩还在叫卖，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在比赛“划甘蔗”，浓浓的年味还在延续着。演员们忙着在后台卸妆，我们就跟在家长屁股后面恋恋不舍地离开院场，学唱着刚听来的几句戏词，穿过绿油油的麦田、油菜田回家了。

　　随着年味渐淡，日子终归趋于平静，但秦腔熟悉的余韵，却依然在耳边萦绕着。村里那几位好嗓子的老戏迷，总在村民们集体干农活或邻居们聚在大树下吃饭时，人来疯似的清唱着“家住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你教儿学礼仪名节为上，你教儿学孔孟习文舞枪……”等秦腔经典唱段，把平淡的农家生活唱得如此有声有色。乐观的情绪会传染，他们的“显摆”常引来娃娃们走腔跑调地学唱，惹得大家一阵欢笑。在那些如烟的岁月里，秦腔就这样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以弘扬真善美、鞭挞假丑恶的鲜明立场，引起老百姓的广泛共鸣，成了人们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教化滋养着一方水土一方人。

　　不知是成年后的日子过于忙乱，还是秦腔日渐式微，我在离开老家的露天戏场后竟再也没有完整地看过一场秦腔戏，那粒播撒在心里数十年的秦腔种子就这样干瘪了。《主角》这部剧，原著作者陈彦以自身丰富的成长经历和数十年扎根秦腔院团的深厚艺术积淀倾心打造了一部80万字的茅盾文学奖巨著，诠释了“主角是如何练成的”这一宏大主题。2019年初次拜读时，它就深深地打动了我，当时便不由自主地发朋友圈作了推荐。以张艺谋、张嘉益等为代表的一众陕籍主创人员，以深入骨髓里的秦腔情怀为底色，以八年磨一剑的初心和匠心，用影视化语言对主题进行了深入挖掘和形象阐释，成功地收获了民间和官方的双重好口碑。这部诚意大作，作为难得的思想与艺术双峰并峙的荧屏典范，唤醒了我心中那颗沉睡已久的秦腔种子。

　　趁着《主角》掀起的这股“秦腔热”，我想尽快走进西安易俗社，去静静地欣赏那些地道的秦腔艺术。在喧嚣声止步的剧场里，看懂儿时的秦腔戏给我留下的那些“一知半解”的情节，用心感受传统文化之美。回望身后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足迹，在一场场经典剧目里感悟《主角》主题曲“我站在山河中央，影子无冠也无裳，方知本真无需扮装……”蕴含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