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伏开始，天气就持续高温。苦夏，连吃东西都提不起兴趣，外卖小哥挥汗如雨，也难以唤醒人们的味蕾。

　　我小时候，夏天当然也很热，但有很多的盼头。比如城市里没有成千上万台空调往外打热气，乘凉到晚上十点多钟能感觉凉气深重，就得躲进屋里睡觉了，贪凉的男士们虽仍躺在屋外的竹床上，也得在肚子上搭上一条毛巾被。再比如家有井一口，暑意就少了很多，傍晚井水浇地带走腾腾热气，清晨井水洗衣体会清冽凉意，西瓜装进网兜用绳挂进井中，几小时后冰爽甜沁，还不伤胃。

　　西瓜于夏日，如中秋之月饼、端午之粽子，意重情远。那时候一起伏，爸爸妈妈就会让卖瓜的扛来几编织袋西瓜，放在床底桌下，每天拍拍敲敲，挑最熟的那个，或挂入水井，或放入装满井水的深盆。吃过晚饭，在院子里地上早已泼过水的空间，在洗澡花（紫茉莉）花香中，开始了竹床、藤椅、芭蕉扇、星空、家人的纳凉时光。一两个时辰后，刀起瓜破，清香四溢。那些西瓜，品种多是黄瓤的“华东26号”和红瓤的“解放瓜”，还有一种长椭圆形、瓜皮深绿无条纹、瓜瓤橘黄色、瓜子深黑很大的“平湖瓜”，据说产自浙江，市场上比较少。立秋过后，大家将秋梨代替西瓜，市面上渐渐只见外地来的“宜兴瓜”和“徐州瓜”，两种瓜的皮形色如冬瓜，体型很大，因觉得不对路子，一般人家基本上不买。

　　西瓜既是夏天的象征，也让想开胃口的人们对其雕琢再三。于是，西瓜皮做了菜肴，西瓜子做了零食，西瓜花做了观赏，西瓜藤做了药材。西瓜皮是夏季常食蔬菜，外去皮内去瓤，切丝炒辣椒或切块稍腌凉拌，当然，高手认为带一些红瓤色相更佳。吃不了的瓜皮，曝晒干透收藏起来，待天冷时烧肉，其味与笋干无异。淘洗西瓜子，是小时候最怕做的事情之一，因要充分洗净瓜子上的果肉纤维，很烦琐，洗好的瓜子晒干收瓶，天凉时在锅中炒熟即食，消磨一个个没有电视机、没有手机的家人融融温馨的夜晚。

 陆宇其/摄

　　后院也种过西瓜，种子撒下，苗极易出，叶片藤蔓长得很快，黄花开时雌雄各异，雌花下端会有个膨大的雏瓜，但每每“哑”掉。好不容易长大的瓜也每每“早老”，才香瓜样大就熟了，当然无法吃。瓜蔓常常是牵到矮墙上的，每天深一脚杂木、浅一脚草丛，去后院看种的瓜。打到过火赤链蛇的偌大院子，让人有点恐惧感。雨季时，后院草丛会长出一根根火红色的东西，似大蛇信子，大人们叫它“蛇菌”，告诫我们蛇爬过才长这种菌，学了植物学后才知道是鬼笔——一种普普通通的真菌。

　　初夏时节，炒肉馅团子上市了。何为炒肉馅？实是肉丁、笋丁、虾仁、金针菜、黑木耳、扁尖、香菇等物末炒制而成。团子皮是用蒸熟的米粉捏制，包馅，现做现吃，顶端开口，做好后在每个开口中浇上炒馅汁。从前买炒肉馅团子是要排队的，晨曦初起，街巷清静，老字号糕团店门口已是人头攒动，带着锅盒，守着耐心，许是睡意未消而没人交谈，偶有问答询问买数及价钱。家里等团子的人，有耐心的是老人，在门口窜出窜进、张头望颈的则是急着上班和急着上学的，一家团圆在早晨的餐桌上享美味的，则是地道的苏州人。

　　当知了聒噪、栀子飘香的时节，熏肠熏肚上市。一辆推车、一个小桌，一大盆带有酒香的猪大肠、猪小肠、猪肚，放在一个架在桌上、一面开口的玻璃罩里，盆上盖着纱布，盆边是案板和刀。顾客自带锅盆，老板捞货、称重、切碎、置器，然后从桌下或桶或盆中舀出熏卤汁浇入锅盆中，你要多少给多少。一会儿，这锅盆里的美食出现在晚餐桌上，再一会儿，空锅盆出现在放满井水的洗碗盆中，熏卤汁有时也会喝得一滴不剩。卖熏肠熏肚的小车上，往往还卖糟鹅和糟四件。到了上世纪90年代，改良后的摊子进了店，换了煮器，换了规模，换了电子秤，换了方便盒，但没换的是神似的味道。

　　油煎臭豆腐干是苏州的夏季摊货，和现在的炸臭干不可同日而语。油煎臭豆腐干外焦黄、里醇白，吃时一定要蘸摊家自熬的不带油的鲜红辣椒酱，如外卖就用稻草穿上，一串四五块。凉面是夏季常吃的主食，店里有卖，家里可做。面烧熟，过凉水，放在大容器里尽量摊开，拌麻油，吹风。无电风扇的年代，就用芭蕉扇，为了吃要舍得下力、忍热。后来条件改善了，就用台扇，饭店里用大吊扇。糟油，是苏州人吃凉面离不开的调料，一般在酱品店里买现成的，回家加入凉面拌匀即可。夏天的凉面浇头，一般是干丝、青椒、木耳、黄花菜、扁尖等炒制的素浇。有时乘凉至晚，拿个钢精锅，就近到点心店买几份素浇凉面，回来分食，味道显然比家里做的好吃。

　　凉快些的早上，大人们会把一天的吃食都烧好，所以吃冷菜甚至冷饭司空见惯，多放一点盐的炒韭菜以及清蒸咸带鱼最能就冷饭。咸带鱼久已不见，据说是宁波的吃食，腌制好的质量上好的带鱼，银光闪闪、宽过2寸，放点小葱、姜丝清蒸，鲜咸硬香。

　　火腿蒸毛豆、丝瓜炒毛豆、炝毛豆、丝瓜鸡蛋汤是夏天的家常菜。院子里有很多丝瓜棚，缠绕绳上的宽大叶子带来一片片阴凉，随手摘片叶子还可以用来洗碗擦油腻；大朵大朵黄黄的丝瓜花朝开夜落，带有丝丝清香，不带瓜的雄花常常被用来喂叫蝈蝈。绿棚挂下的一条条翠柱，直吃到秋风刮起，留下老丝瓜作丝瓜筋，这是最绿色的洗涤用具。

　　比较奢侈的是油酱蟹，秋风起才蟹脚痒，伏里可食的螃蟹是那种很小、有点锈斑，据说是稻田里的早熟螃蟹，稻草扎一串，块把钱，加点葱姜酒酱油糖盐，上锅蒸熟即可。蟹虽小黄亦满，那可是让人连小脚里的肉都要挑干净的美味。将螃蟹一切为二，断口蘸上面粉，下油锅只只煎好，然后加毛豆米、酱油烹制，那就是面拖蟹，这个菜的面粉和毛豆比蟹更有滋味。

　　苏州人的美食，往往是一种念想、一种精神。陆文夫先生《美食家》如是描述苏州吃食：“到陆稿荐买酱肉，到马咏斋买野味，到采芝斋买虾籽鲞鱼，到某某老头家买糟鹅……”其实，精髓是在“某某老头家”。酷暑中有那些美味相伴，生活就有了些滋味。那个让我常常魂牵梦萦、有着无数快乐和亲情的老家大院，永远也不会忘记。

（原载于《苏州日报》2024年08月30日 A08版）

来源：杭悦宇

编辑：王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