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上的船只 图IC

刚刚过去的一周，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紧张局势明显升级。美军连续多次对伊朗目标实施打击，并宣布重新对伊朗海上封锁。伊朗也加强对霍尔木兹海峡通航的管制，多次对不服从其指令的运输船队采取行动。请看专家分析。 ——编者

周亦奇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以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全球能源运输“咽喉”为中心，美伊再度陷入回合式对抗。表面上，此轮冲突由商船通航、海上护航和航道管制等具体事件引发，但深层矛盾在于美伊对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航行自由及战后安排存在根本分歧。此前达成的停火备忘录虽然暂时降低了冲突烈度，却有意回避了最敏感的控制权问题。如今这一被搁置的矛盾重新浮出水面，成为美伊博弈中最危险的焦点。

从当前态势看，美伊爆发全面战争的可能性仍然较低，但局部打击、海上对峙、代理人冲突与谈判施压并行，很可能成为未来一段时期的常态。

停火备忘录表述模糊

根据6月底达成的美伊停火备忘录，双方须在相关前置条件满足后，进入关于伊朗核问题及其他关键问题的正式谈判，而霍尔木兹海峡正是这一系列前置条件的核心。按照备忘录的设想，美国解除对伊朗的海上封锁和干扰后，伊朗也将尽力确保商船安全与自由通航，并在未来同阿曼等地区国家磋商，探讨霍尔木兹海峡的管理机制。

这一安排本质上是以解除封锁换取通航安全，秉持“解封换解封、安全换安全”的思路，并采取先保通航、再谈归属的策略，可谓当时美伊求同存异、斡旋方发挥外交智慧的产物。从实际效果看，备忘录达成后，美国在一定程度上解除了对伊朗的封锁，并对伊朗石油出口予以豁免，伊朗也确保了海峡安全通航，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一度有所恢复。

停火备忘录淡化了霍尔木兹海峡的归属和管辖问题，只强调保障安全通航。这种模糊表述有助于当时达成协议，却也为美伊双方留下了各自解读的空间。

伊朗认为，海峡安全必须建立在尊重伊朗管制权的基础上。为此，伊朗通过设立波斯湾航道管理机构、规划位于伊朗领海范围内的北部航线、制定具体通航规则等方式，逐步强化对相关海域的实际管理。在伊朗看来，商船接受伊朗指令与安全检查，是维持稳定通航的前提。

美国的理解则完全不同。美国认为，霍尔木兹海峡是国际航运通道，任何一方都无权实施排他性控制。因此，美国否认伊朗对海峡的单方面控制主张，还试图在阿曼一侧开辟南向航道，通过美军护航保障商船通行。

由此，美伊之间形成两种相互竞争的海峡秩序：一边是由伊朗管制的北向航道，另一边是由美军护航支持的南向航道。双方争夺的已不是船只是否可以安全通行，而是船只需要在谁的安全保障下航行。谁提供安全，谁就拥有最终话语权。

美伊两种秩序生碰撞

本轮冲突的直接导火索，也正是这两种秩序发生了碰撞。伊朗试图阻止商船绕开其管制体系、经由南向航道通行；美国则将此视为伊朗破坏备忘录和威胁国际航运安全的行为，并据此对伊朗目标实施打击。随后，伊朗又对美军基地及相关目标展开报复，双方重新进入“打击—反击—再打击”的循环。

另一个因素同样不可小觑，即美国总统特朗普对伊朗始终不肯在霍尔木兹海峡让步的愤怒与焦虑。纵观特朗普对伊朗的要求，从3月提出“无条件投降”，到后来要求伊朗必须放弃核武器，再到如今只要求确保不攻击霍尔木兹海峡商船，要价逐步降低。这恰恰反映出特朗普希望避免事态大规模升级，并意识到单纯靠军事行动难以获利的心态。

特朗普的“交易艺术”，在于他能不断宣称胜利，而胜利的标准由他自己定义。在伊朗问题上，他不断调整胜利标准，但即便已降到海峡通航这一基本层面，也始终无法获得伊朗的配合，因此一直难以体面地带着“胜利”离开。这种挫折感促使他再次采取强硬措施，试图逼迫伊朗。

陷入谈谈打打拉锯期

从未来趋势看，美伊此轮冲突升级为全面战争的可能性较低。经过两个多月的高烈度冲突，特朗普应该已经意识到，倘若以伊朗政权更迭为目标，所需的军事成本和时间远超美国承受上限。从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角度来看，美军在伊朗周边部署已超过三个月，从中东的春天进入酷热难耐的盛夏，部队士气和装备维护都面临更大压力。

但在当前情势下，考虑到特朗普多变的性格以及以色列和美国强硬派的推动，他或许会以打击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能力为出发点，采取相应行动。

这些行动可能分为几个层次：最低层次，也是可能性最大的，是恢复对伊朗的封锁；其次，是一次高强度、短时间的军事打击，重点摧毁伊朗控制海峡的无人机和导弹力量；最后，则是对哈尔克岛等关键岛屿发动特种作战。无论哪种选项，都可能引发局势再次升级，但大概率不会改变目前的战场僵局。

此轮冲突的爆发，更深层地反映了美伊谈判与战场态势的拉锯与博弈。任何战争若无法在战场上决出胜负，便会进入“谈谈打打”的拉锯期，最终要么实现政治解决，要么长期陷入僵局。常言道“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得不到”，但在僵局阶段，双方即便在战场上无法实现目标，也不愿在谈判桌上让对方轻易获利，都试图迫使对方让步，以获取可见可得的收益。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美伊双方正是陷入了这种谈判僵局。

美国追求的目标是伊朗明确放弃对海峡的控制。事实上，如果特朗普不发动冲突，霍尔木兹海峡本就可自由安全通航。但对精通“交易艺术”、善于“解决自己制造的问题”的特朗普来说，只要能让伊朗保证海峡通航，他就能以“打通了霍尔木兹海峡”作为重大战果。因此，他对海峡通航有格外执着的诉求。

而伊朗深知美国在谈判中信誉极低，因此在坚持履行停火备忘录要求的同时，必须将在战争中取得的一些成果牢牢握在手中。在明确获得一个安全的地区环境之前，伊朗对海峡的控制决心极为坚定。

因此，本轮霍尔木兹海峡冲突实际上是美伊陷入僵局并反复拉锯的缩影。备忘录虽白纸黑字，但双方各自解读为对己有利的“胜利宣言”和迫使对方屈服的“要求清单”。这一次的焦点是霍尔木兹海峡，之后还有以色列从黎巴嫩撤军、伊朗获得美国解冻资产等诸多内容。可谓关关难过关关过，美伊谈判进程注定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