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丹肖之

1943年11月5日，钵水斋在北碚北平路开张那天，有点冷清。

不到三岁的幼子钰儿突患痢疾，刚去世十天，苏渊雷夫妻还沉浸在悲痛中。但早已定好的开张不能推迟，马一浮、沈尹默、汪东送来了恭贺题词，算是为开张增添了喜庆。词人乔大壮把书画名家唐肯收藏的名书画寄售，以增加钵水斋的名气。在北碚结识的朋友陈从之，专程送诗朝贺。

此时的北碚，鸡蛋6元一个，猪肉40元一斤，排骨面15元一碗。钵水斋注册资金才两万元，房租一年就要两万四千元，可想运作之艰难。苏渊雷让夫人傅韵碧既带孩子又守店，自己则兼着两个学校的国文课，日子还能勉强过。

开书店，最好是能销售中小学课本，既有稳定的市场，利润也够。其次是卖热门的抗战文学，关心时局的人都很喜欢。苏渊雷却选了条小路——专卖与传统文化相关的书籍。

选择小众市场，过于奇特，生意也不会好，但苏渊雷不着急，专心著述，修订《玄奘》《名理新论》，还在钵水斋自印了《经世文综》以及《钵水斋丛书》四种、《民族文化论纲》（增订旧版）《名理新论》（重订本）等。

北平路在早年的北碚，是正街最繁荣的街道。但经过多次市政改造建设，上海路、南京路的繁华程度早已超过了北平路。设在北平路的钵水斋，颇有点寒酸。但简陋的钵水斋，因其主人青年才俊苏渊雷的交游，以及“人弃我取”的择书销售策略，迅速在文化界人士中建立了声誉。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是钵水斋当时盛况的真实写照。

复旦的教授，陈子展、林同济、伍蠡甫等，不时联袂过江，到钵水斋看书聊天。住在北碚的顾颉刚、杨家骆、洪式闾、高觉敷、王婆楞等也经常不约而同地聚首在钵水斋。

马一浮、章士钊、张阆声、沈尹默、钱穆、傅斯年，以及沈钧儒、黄炎培、冯玉祥、陈铭枢等，都不时到访钵水斋。他们在此雅集、购书，交流文化信息，还把自己的作品托付销售。马一浮、沈尹默分别为钵水斋题额。乐山复性书院、缙云寺汉藏教理院、内江东方文教院暨国立历史语言研究所等单位，都愿意把他们刊印的珍贵书籍，委托钵水斋销售。而何遂将军一幅画虎巨制，悬陈于钵水斋，后被前来的美国特使马歇尔相中买走。

方外之人，太虚大师、法尊法师，也把钵水斋当作一个在北碚的落脚点，过北碚时都要来坐坐看看。太虚题写“镜涵万流”四字悬挂在钵水斋。太虚为苏渊雷的重订本《名理新论》筹集印刷资金，并代为宣传销售，还鼓励苏渊雷编纂《新六经》，荟萃佛说。

钵水斋也有酒，像个小酒馆。中华书局的金兆梓偶尔住到国立编译馆，晚上就会和几个年轻编辑跑来钵水斋喝酒，纵论古今，畅饮至午夜才踏月而归。

顾实先生，就是那位逢人便讲易经占卜的顾惕生先生，也是陈子展教授的老师。顾实不整衣冠，又好创奇谈，大谈古来人口增减及孔、孟、庄、老、宋明理学问题，攻击孟子、程（程颢、程颐）朱（朱熹）等人。

一天下午，顾实到钵水斋来，问苏渊雷：“你知不知道青乌之术？”苏渊雷试着问：“是不是堪舆术？”顾实很高兴，“你看，一说你就懂。那你学过青乌术吗？”苏渊雷摇摇头，“没有。”顾实更高兴了，“那我来传授你青乌术，如何？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是可造之才，有深厚的易学底子，一定能迅速掌握。”

说到学东西，苏渊雷还是颇有兴趣的。但对堪舆、风水，苏渊雷的求知欲并不强。毕竟那只是术，哪能与易、佛之“理”等同。沉吟间，顾实继续说：“只是，这个传授，是有规矩的。按传法规矩，接受者必须三跪九叩。”苏渊雷听到这个说法，也吃了一惊，多看了顾实一眼。顾实自己也知道这规矩有点过时，迟疑一下，说：“这是前辈传下来的规矩，我也不能取消。”苏渊雷心想，这可不是简单的跪拜了，这种慎重的仪式下，那我不就像自戴枷锁了吗？

顾实看苏渊雷犹豫，心中不舍，想了个办法：“这样好不好？仪式完成，我回拜于你。”看苏渊雷还是笑而不答，顾实急了：“那我先跪拜于你，行不行？”苏渊雷吓一跳，赶紧表态：“顾先生，我对堪舆之术，兴趣实在不大。再加以如此慎重的仪式，我是万不敢答应的。我真是怕辜负这一门技艺的传承。”顾实见苏渊雷说得坚决，这才悻悻而去。

1944年9月，苏渊雷被北碚管理局聘为公务员补习班国文教师，同时有郝景盛教英文、袁景唐教法律。杨宪益也邀苏渊雷到国立编译馆主持星期讲座，讲《禅宗对于中国哲学文学之影响》。

钵水斋在北碚实际只开了一年，1944年底就迁移到上清寺邮局旁。凭借地利，苏渊雷在这里结交了更多的文化界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