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卢陶然

作为全球最大的贸易银行之一，汇丰银行此前宣布，放弃原定于2030年实现全业务净零碳排放的目标，并将新目标设定为2050年，此举引起了市场的高度关注。

汇丰集团如何平衡净零承诺与现实约束？净零目标延后原因几何？如何看待中国在全球清洁能源版图中的位置？围绕这些问题，近日，汇丰集团首席可持续发展官朱利安·温策尔（Julian Wentzel）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

汇丰于2021年开始设立集团首席可持续发展官（CSO）职位，旨在发挥集团在可持续发展战略、治理和问责机制方面的统筹领导职能，将气候变化因素以及更广泛的可持续发展议题融入资本配置、风险管理、产品开发以及自身运营决策。

温策尔于2025年2月出任汇丰集团CSO，履行统筹汇丰在可持续发展战略、治理和问责机制方面的领导职能。在采访中，温策尔正面回应了净零目标调整的真实原因：自身运营排放量在2019年基础上已减少了80%以上，但供应链脱碳不可控，在不购买碳抵消的前提下，延后目标是为了保持转型路径的可信度。

两度到访中国后，温策尔表示，能源安全、可负担性与净零愿景并非此消彼长的博弈，全球能源转型正步入更注重可行性的务实阶段；而储能、电网升级和数据中心基础设施，则是他眼中最具增长潜力的资本“下一站”。

《21世纪》：2026年是中国“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国实现2030年前碳达峰的目标已日益临近。作为全球金融机构，汇丰如何评价中国绿色低碳转型的进展？

温策尔：中国在过去十多年里一直是全球能源转型投资的引领者。世界经济论坛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占全球清洁能源投资的近40%。清洁能源不仅是中国经济增长的重要驱动力，也将为未来能源需求增长提供有力支撑。

随着中国开始实施“十五五”规划以及2030年前碳达峰目标日益临近，我们既看到了中国低碳转型取得的积极成效，也观察到下一阶段的转型更为复杂。当前，能源转型重点正在从单纯扩大新能源装机规模转向集成融合发展，包括持续加强电网建设、扩大储能规模、提升电力系统灵活性，并进一步完善市场机制。在推动可再生能源项目更加可靠、高效运行的同时，钢铁、水泥、化工等难减排行业的低碳转型变得更加重要，绿色氢能、可持续燃料等新兴解决方案也将迎来更大发展空间。

《21世纪》：中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清洁能源市场和装备制造国，汇丰观察到中国低碳技术企业全球化进入了哪些新阶段？未来跨境投融资需求将呈现哪些新特点？

温策尔：我们观察到，中国清洁能源科技企业已进入全球市场扩张的新阶段。今年中国电动汽车出口量创下新高，其中对东南亚、拉美等新兴市场的出口增长尤为显著。更重要的是，中国企业的出海模式已不再是单一的产品出口，而是通过在海外设立生产基地、建立当地合作伙伴关系，以及将业务深入到项目开发、交付及长期运营等环节，不断提升国际化经营能力。

展望未来，跨境投融资将呈现几个新特点。首先，融资模式将更加多样化，项目融资、结构性贸易融资、供应链解决方案以及资本市场融资的重要性将持续提升；其次，随着企业海外本地化经营不断深入，多货币融资、本地市场融资，以及外汇和风险管理的需求有望增加；最后，投资者将更加关注项目的可融资性，完善的公司治理、透明的信息披露以及稳健的商业模式和合同安排，都是跨境融资的重要基础。

总体而言，跨境投资未来仍将重点聚焦于可再生能源、储能、电网以及更广泛的低碳产业。

《21世纪》：AI、数据中心和先进制造业正在创造新的能源需求。汇丰是否观察到资本正在向储能、电网升级、零碳能源和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等领域加速流动？未来最具增长潜力的投资机会在哪里？

温策尔：人工智能、电气化以及清洁能源产业正在相互赋能，共同重塑经济结构，我们已经看到由此产生的巨大资本需求。与以往不同的是，当前资本投入的重点已不仅是单一项目，更是整个能源转型生态系统——电力生产、电网基础设施、储能系统、供应链以及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等多个环节需要协同发展，才能更好地满足未来经济发展的能源需求。

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带动全球数据中心进入新一轮建设周期。中国近年来持续加大清洁能源投资，并拥有较高电气化水平，这将有助于满足数据中心日益增长的用能需求。未来，最具增长潜力的投资机会将集中在能源转型关键瓶颈领域，包括扩大清洁能源供给、升级电网基础设施、发展储能技术以及提升数据中心能源利用效率等。

《21世纪》：汇丰集团为何设立首席可持续发展官这一职位？这一职位存在多久了？

温策尔：汇丰于2021年开始设立集团首席可持续发展官（CSO）职位，旨在支持汇丰在可持续发展战略、治理和问责机制方面的统筹领导职能，确保气候以及更广泛的可持续发展议题充分融入资本配置、风险管理、产品开发以及自身运营决策。

《21世纪》：作为集团CSO，你如何在不同地区、行业和业务部门之间设定可持续发展目标，并协调其与商业发展需求的关系？

温策尔：我负责制定并监督集团层面的愿景、指标和承诺，并建立统一的衡量框架，将这些目标进一步落实到符合当地市场实际需要和客户需求的区域、行业和业务发展规划中。我们通过治理架构与监督机制来协调并推动成果交付，与各区域及业务团队合作，识别既切实可行又具有商业可持续性的转型机遇。

我经常深入不同市场开展实地交流，自去年担任集团首席可持续发展官以来，我已两次到访中国。在最近一次的中国之行中，我走访了多家具有代表性的中国企业和创新机构，涵盖人工智能、电动汽车、储能和绿氢等领域。这些行业在全球实现净零排放目标的进程中将发挥关键作用，中国企业展现出的创新能力和发展成果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21世纪》：汇丰此前调整了部分净零目标，将原定于2030年实现的部分运营和供应链净零排放目标延后至2050年。调整原因是什么？汇丰范围1、范围2及商务差旅碳排放较2019年已下降80%以上，为何净零目标还需延后？

温策尔：汇丰成为净零银行的长期愿景始终未变，我们的目标仍然是到2050年成为一家净零银行，与《巴黎协定》的目标保持一致。我们的策略与目标将随时间推进而持续调整，以反映外部环境的变化。

自2024年1月汇丰发布首份《净零转型计划》以来，全球形势发生了多项重大变化，进而影响了转型的推进速度——部分行业和地区持续加速推进，而有些则比预期进展缓慢。在此背景下，我们对运营和供应链相关目标进行调整，以更真实地反映行业发展实际，并与科学依据以及切实可行的转型路径保持一致。

在自身运营方面，自2019年以来，汇丰范围1、范围2以及商务差旅相关排放量已减少了80%以上。目前，我们正按计划推进，到2030年将自身运营（范围1和范围2）产生的排放量至少减少90%。相比之下，供应链减排则更多受非直接可控的外部因素影响，例如供应链脱碳进程、残余排放解决方案的成熟度等。我们不通过购买碳抵消额度来实现目标，因此，集团决定将目标调整为2050年前在自身运营、商务差旅及供应链方面达成净零，以确保我们采取的做法继续保持可信度。

《21世纪》：汇丰曾承诺到2030年提供或促成7500亿美元至1万亿美元可持续融资与投资，目前完成度如何？过去几年，哪些领域的融资需求增长最快？哪些趋势超出了市场预期？

温策尔：我们在推进可持续融资方面持续取得积极进展。2025年，汇丰全球提供及促成的可持续投融资达1020亿美元，首次实现单年突破1000亿美元。自2020年以来，累计提供及促成的可持续投融资总额达到4956亿美元，整体进展符合我们到2030年实现7500亿美元至1万亿美元目标的规划。

清洁能源体系及其配套基础设施建设正持续带动融资需求增长，太阳能、风能、锂电池、电动汽车、电网等领域尤为突出。这些技术已极具竞争力，正吸引大量私人资本投入全球能源转型进程。

在中国，我们近期推出了总计300亿元人民币的“可持续发展及转型信贷基金”，推动中国绿色低碳产业链加速布局全球市场。该信贷基金侧重支持清洁能源、交通电气化等公众普遍熟知的转型相关产业，此外还纳入了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等可以赋能绿色智慧转型的新兴产业。我们希望通过这一举措，进一步支持客户推进低碳转型、促进科技创新、把握全球绿色发展带来的新机遇。

此外，能源安全、能源可负担性和净零愿景并不是相互冲突的目标，而是日益成为同一议程的不同视角。尤其是在亚洲，能源安全曾是各国政策和投资决策的重要考量，其重要性往往超过了对关税及贸易方面不确定性的考量。在全球约三分之二的国家和地区中，风电和太阳能已成为新增发电能力中最具成本效益的来源，市场关注焦点正从“是否推进转型”转向“我们能以多快速度大规模推广这些经济可行方案”。全球能源转型确实正在进入更加务实的发展阶段，但这种“务实”并不意味着降低实现净零愿景的雄心，而是更加聚焦于切实可行且能加速落地的解决方案。

《21世纪》：汇丰近年来持续强调“转型金融”的重要性。在你看来，“转型金融”与“绿色金融”两者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未来全球可持续金融发展的重点将发生哪些变化？

温策尔：绿色金融主要支持已经具备绿色属性的经济活动，如可再生能源、绿色建筑和清洁交通等；而转型金融则着眼于支持具有明确减排路径的转型活动，特别是钢铁、水泥、航运、航空和重工业等难减排行业。换句话说，绿色金融支持绿色产业，而转型金融支持实现绿色的过程。

高排放、难减排行业的低碳转型对于实现全球净零目标至关重要，而这些行业中的许多企业也是汇丰长期服务的客户。汇丰这样的金融机构，能够协助难减排行业与成长型市场克服挑战，为成熟创新技术的规模化发展提供支持。通过转型金融将资金投入这些行业的转型变革，将成为实现上述目标的关键。

展望未来，转型金融将更加注重实际成效。随着低碳转型的推进，这一领域会被越来越多的企业和机构视为商业机遇，吸引更多资本流向支持脱碳的关键领域，例如电网、储能、可持续燃料和工业转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