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视觉艺术的漫长演进中,少有哪一个时期像文艺复兴那样,如此深刻地重塑了人们观看世界的方式。
近日,“文艺复兴的交响:格拉斯哥博物馆藏大师作品展”于广东省博物馆开幕,近70件珍贵藏品系统呈现意大利艺术数百年风格流变,其中展览重磅展品——提香早期代表作《基督救赎妇人》,连同乔瓦尼・贝利尼《圣母子》、卢卡・西诺莱利《哀悼基督》等大师真迹集中亮相,带领观众重温那场确立了现代视觉传统的艺术变革。
图片来源:本报记者梁信摄本次展览主要分为“秩序与真实”“理想与变奏”“光影与戏剧”“神话与人间”四个篇章展开。从早期文艺复兴对空间、人体与真实感的探索,经威尼斯画派的色彩语言、样式主义的风格转折和巴洛克的光影戏剧,延伸至18、19世纪的神话、人物与意大利风景,多维度勾勒出文艺复兴时期丰富的社会生活图景。
“秩序与真实”篇定格了14世纪开始早期文艺复兴的觉醒时刻。在此之前,欧洲中世纪宗教绘画多以金色背景衬托平面化的神圣形象,而随着透视法的探索与对人体、自然的观察深化,艺术家开始重新组织画面的空间与人物关系。
展览中,卢卡・西诺莱利创作于1488至1490年间的《哀悼基督》便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这幅原属锡耶纳圣奥古斯丁教堂祭坛画的残片,将基督受难后的哀悼场景以饰带式排列,紧凑的布局带有古典石棺浮雕的质感,人物姿态充满雕塑般的张力,蓝、黄、绿等服饰色彩与条纹图案的重复运用,让画面在强烈的情绪张力中保持着视觉秩序。
威尼斯画派奠基者乔瓦尼・贝利尼的《圣母子》则展现了早期文艺复兴的另一重气质。不同于佛罗伦萨对线条与结构的推崇,威尼斯画家更早地探索色彩与光线的表达。这幅创作于1480至1485年的作品采用深色中性背景,柔和的光线将圣母与圣子的形体塑造得圆润饱满,大理石栏杆既构成了金字塔式构图的稳定基底,也分隔开神圣空间与现实世界。尤为特别的是,母子二人的视线均投向画外左下方,仿佛正为画外的祈祷者赐福,让原本用于私人礼拜的圣像拥有了更具温度的情感联结。
进入16世纪,意大利艺术迎来文艺复兴盛期,“理想与变奏”篇正是对这一阶段的集中呈现,提香作为威尼斯画派开山宗师,革新了色彩表达与世俗化叙事手法,奠定了西方色彩绘画体系,也深刻影响着后世巴洛克、浪漫主义数百年艺术走向。本次展览的重磅展品——提香早期代表作《基督救赎妇人》也置于此章。
策展人王婷向本报记者介绍,这幅创作于1508至1510年的布面油画取材于《约翰福音》中“犯奸淫的妇人被带到基督面前”的故事。法利赛人要求依律以石刑惩罚这名妇人,基督则回应:“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这一题材在16世纪初的威尼斯画坛颇为流行,但提香对其却作出了极具个人特点的处理。据后续修复与技术分析显示,画作在创作过程中经过多次调整,几乎所有人物头部都曾被修改或移动,显示出青年提香在构图与叙事上的反复推敲;同时,提香也并未按惯例将场景设于圣殿,而是置于户外;人物穿着也并非历史化的古代服饰,而更接近16世纪初意大利现实生活中的装束。画中人物衣饰华丽、姿态富于动感,背景中的乡村景致以及细致的植物描绘,也显示出青年提香对现实细节和画面节奏的敏锐把握。
耐人寻味的是,在《基督救赎妇人》的对面,还展出了一幅同属提香的《男子头像》。策展人表示,据研究证实,这幅作品原本是《基督救赎妇人》的一部分,原画中男子的左膝恰好对应主画右下方与女子衣裙重叠的三角区域。由于该男子是整幅构图中唯一直视画外的角色,而非关注画面核心场景的人物,不少学者甚至大胆推测这便是提香的自画像。但画布因何被裁切已不可考,有人推测可能是因男子像的下半身受损严重,于是画商决定将其分割作为两幅独立的作品销售。但这两幅作品的重逢,也让我们得以一窥经典作品流传过程中的曲折命运。
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艺术从祭坛画与宫廷陈设逐渐延伸到人们的餐桌、书房与日常生活。
威尼斯玻璃器以轻盈通透的质感和精湛工艺著称,使得日常器具也能兼具观赏价值。本次展览就展出了多件精美的威尼斯玻璃壶、玻璃盘、玻璃花瓶、婚礼用高脚玻璃杯,这些器物不仅能满足人们日常生活的需要,也将文艺复兴时期的视觉趣味带入更具体的生活空间。
马约里卡陶器是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生产的锡釉陶器,以明艳的色彩和绚烂的纹饰著称。19世纪,受绘画、版画和书籍插图的影响,马约里卡陶器上开始出现取材于《圣经》、古代历史或神话传说的叙事图像,这类装饰风格被称为“叙事绘画”(Istoriato)。画师将原本属于画布、壁画或版画中的人物与情节移入盘面,使陶器不再只是餐桌上的器皿,也成为可供观看与讲述的图像载体。对贵族与富裕家庭而言,这类带叙事纹饰的陶器不仅珍贵,更是学识修养与社会身份的体现。
17世纪兴起的巴洛克艺术将文艺复兴的光影表达推向了戏剧性的高峰,“光影与戏剧”篇便聚焦这一风格的演变。受卡拉瓦乔影响的画家们以强烈的明暗对比压缩空间,将光线聚焦于情节的关键瞬间,让宗教故事仿佛正在观者眼前发生;与此同时,也有艺术家回望古典传统,在节制与稳定中寻找平衡,呈现出巴洛克艺术多元的面貌。到18世纪上半叶,晚期巴洛克的光影表达趋于细腻柔和,更注重人物内心情绪的微妙层次。
展览的最终篇“神话与人间”,呈现了18至19世纪艺术的世俗化转向。神话传说依然是重要的创作母题,但肖像、风俗与风景画已经各成篇章。18世纪威尼斯景观画大师瓜尔迪的《圣乔治马焦雷岛》是这一部分的亮点,这幅为“壮游”旅行者创作的城市景观画,以灵动的笔触捕捉水面的细碎波光与湿润的空气感,将威尼斯的水上生活融于朦胧的光影之中,也为后续印象派的探索埋下了伏笔。另一侧,是一幅以19世纪煜呱风格绘制的广州十三行商馆油画。画面上可见珠江沿岸的西式建筑、往来帆影与云层水光,同样运用了西方油画的透视与光影技法。港口的图像随着商船远行,西方的绘画技法也随着传教士与贸易东来,海上丝绸之路不仅流通着货物,更传递着观看世界的方式。
每一次艺术技法的革新,都是一次观看方式的变革。文艺复兴留给人类艺术史的,不是一套不可逾越的范式,而是不断打破范式的勇气——它让每一代人都敢于重新审视世界,并以自己的目光为万物赋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