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宏雷
屯垦戍边的伟大实践,铸就了伟大的兵团精神。
“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的兵团精神,不仅记载于文书档案里,也珍藏在老军垦的记忆深处。他们的回忆,是历史中的点滴片段,是个人最真切的感受,老军垦口述档案与文书档案互证互补,如细流汇海,丰富着兵团精神的内涵。三年援疆,我在史料文稿中品读兵团精神,在老军垦的口述中感受兵团精神。那些往事直抵人心,让我深受教育。
热爱祖国是老军垦守卫边疆最真挚的情感
老军垦的回忆里,洋溢着“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赤诚,充满了“为祖国站岗放哨”的自豪。他们始终以国家和民族利益为最高追求,建设新疆、保卫边疆、服务人民。
曾在农一师(现一师)机械厂工作的老人杨生春感慨,自己的一切都是共产党给的,“没有共产党,我13岁(1949年)时可能就饿死在甘肃了”。曾在胜利二场(现一师三团)工作的杨治富老人,将进疆比作“艰难的小长征”,他回忆“途中有些同志的嘴都干裂溃烂了,没有水,只能接尿喝”,“但因为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我们的战士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为的就是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兵团原党委书记、副政委赵予征回忆,1950年,在全面整修迪化(现乌鲁木齐市)和平渠工程中,采石场离工地25公里,没有汽车、马车,寒冬里全靠人力拉运。王震司令员带头,5800名官兵拉爬犁运石头,“像一条巨龙,滚滚向前”,轰动全城。拉石头会战“是解放军进疆给各族人民的见面礼,它证明解放军是人民的军队,是全心全意为各族人民服务的。”
20世纪60年代支边来到兵团的“马背医生”李梦桃回忆初到农六师(现六师)北塔山牧场时的感受:“牧场的放牧点分散在茫茫群山中,每一个放牧点就是一个哨所。牧民们坚守在祖国的边防线上,履行着屯垦戍边的神圣使命”。
无私奉献是老军垦建设边疆的质朴初心
老军垦的回忆里,始终是为集体、为兵团、为群众做了什么,很少提到自己。无私奉献在他们身上,就是日常的选择。
曾在农一师(现一师)十一团工作的陈文高老人回忆开荒会战,“生怕劳动成效落在别人后面”,年近八旬的他仍记得“一天内最多推过14方土”。老军垦张永元回忆,1950年,他从农三师四十三团(现三师四十五团)到农四师(现四师可克达拉市)开荒,有一次挥舞锄头用力过猛,午饭时手一直在抖。为了不耽误干活,他“索性直接用手抓着饭往嘴里送”。1957年,董金炳在胜利五场(现一师六团)参加放水治碱,一次值守时他发现渠道被冲开,“左找右找没有东西可以堵,情急之下脱了皮大衣,用双腿撑起来堵住口子”。那件皮大衣是部队发的,他平时舍不得穿,加班披着,睡觉盖着,那次堵完渠道就没法再穿了。
1969年冬日的一个清晨,农三师(现三师)四十五团姜夏天带着年幼的女儿在边境牧羊。狂风暴雪突然袭来,吹散了羊群。“公家的羊一只都不能少。”他把女儿留在原地,自己冲进风雪去找羊。路上,他把棉衣盖在找回的小羊羔身上。深夜回来时,“腿脚都没知觉了”,但羊一只没少。
鲁岭老人在八师一四一团基层医疗岗位干了一辈子,守护各族群众健康。“常有少数民族到家里来看病,我都认真给他们诊治。”他说,“民族团结很重要,到现在我还在关注。”
艰苦创业是老军垦履行使命的不变底色
老军垦的回忆里,几乎人人都说到了“苦”,但他们没有抱怨,反而自豪——再苦再难,从未松懈过维稳戍边的使命。
兵团初创时期,条件艰苦。农九师(现九师)一六八团魏水参与了红星农场的创建。如今95岁的他仍记得,当年抵达老风口时,“雪有1米多厚”。往农场走,推雪开路的推土机“推着推着就推不动了”,只好组织90多人,人车协作,一天一夜才到。
1953年冬,李英荣参加农一师胜利十一场(现一师十三团)开荒,“滴水成冰,支青们的双手裂出许多血口子,回到地窝子还冷得直打哆嗦”。
一师八团胡民权记得,地窝子是通过“取经”才学会盖的。之前场部只有一顶帐篷,大多数人露宿荒野。有了地窝子,比露宿强,缺点也不少。李英荣说,冬天住地窝子“烟熏火燎,呛得我们又是鼻涕又是眼泪”。1957年到农二师(现二师)三十四团开荒的赵宪亮说,夏天住地窝子“一下雨就漏。有次塔里木下大雨,床都漂起来了。”
那时兵团资金匮乏、物资紧缺,老军垦们不等不靠,不伸手讨要,就在自己身上想法子。赵予征回忆,王震司令员为筹措资金,会上动员官兵减少军装套数、去掉衣领、减掉两个口袋。话音一落,全场齐声“同意”。司令员笑了,师团首长笑了,干部们也拍着巴掌笑了。
1956年春,从湖北支边到农一师共青团农场(现一师十二团)的肖知均亲眼看到,“春天还有寒意,战士为了保护鞋子,光着脚下地劳动。大家开玩笑说,这是咱‘下地开荒先脱鞋’的习惯。”条件越苦,战士们干劲越足。
开拓进取是老军垦奋斗精神的血脉传承
老军垦回忆里,不只有吃苦的韧劲,更有干到底的拼劲。
兵团农业的底子,是一锹一锹、一天一天干出来的。李英荣老人回忆,1953年在农一师胜利十一场开荒,没有测量工具,就用“碗灌满水当水平仪”,很多时候全靠目测,可开出的条田“齐刷刷的梗子、平展展的地块,像艺术品一样。”
薛元生亲历了十三师红星二场治碱。那时的盐碱地“无风一片白,风起白满天”。他带着队员蹚进齐腿根的碱水中,“腿上都是碱水腐蚀的血口子,疼得直打战”。没人退缩,日夜赶工,提前完成任务。
兵团农业也离不开农技人的坚持。曾在农一师(现一师)农业科学研究所工作的马国珍老人,1962年起扎根田间,研究水稻育种。培育“沙交五号”时,顶着40摄氏度的高温,“天不亮就下地,在试验田一待一天”。夜里还要在煤油灯下看文献、查资料。一个月瘦了六公斤。
农业技术员邓世清老人回忆,1956年刚入职,他就开始了各种“算”,“走到哪算到哪,在职工地头算,在家里吃饭时想起事来拿筷子在地上画”。凭着这股劲,一年下来便熟悉了连队每一块地。唐重峰老人回忆,20世纪50年代初,为解决农机设备短缺问题,“吃住在车间,睡觉都抱着锉刀和卡尺,试了很多次,失败了很多次”,终于造出了一台“大头车床”,解了燃眉之急。
老军垦的口述里,未必能找到“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这十六个字,但他们讲的每一件小事里,都体现着兵团精神。三年援疆,这些故事一直激励着我。
三年时间不算长,和老军垦们一辈子扎根边疆相比,更是不算什么。但他们创下的这份家业,接过来、传下去,是我应该做的事,也是每一位兵团人、每一批援疆干部该做的事。
很多年后,当后人再谈起兵团精神,他们也会读到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连同老军垦的口述档案一起,成为新的记忆。他们会看到,兵团精神代代传承,从未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