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丁香
创始人
2026-07-07 03:55:12

(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伏桂明

  丁香能开,是因为它把根扎得够深。

  无论沈阳还是哈尔滨,丁香花开,就意味着春天还在。

  真正识得丁香,是几年前陪四岁的女儿去中国医大一院看病。拐进后面的医大老校区,那株八十余年的老丁香枝叶茂盛。女儿围着树撒欢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寻找五瓣丁香的事儿——那是许多沈阳孩子共有的记忆,在一簇一簇的紫色花团里慢慢找,找到的人举着花跑来跑去,像握住了全世界的幸运。有些东西就像五瓣丁香,隐藏在繁花丛中,需要用心寻找。自幼失明的女作家海伦·凯勒曾问一位视力正常的朋友“你在树林里看见了什么”,那个朋友回答“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海伦·凯勒却用手触摸出树叶的对称、白桦的光滑,摸到春天的新芽,从常人熟视无睹的事物中感受到美好和蓬勃。内心的丰盈不取决于处境,而取决于心态。晴空与细雨各有所长,顺境与逆境各有得失。只要你从不忽视和自己相遇的每一朵小花,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五瓣丁香。找不找得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低头寻找时那些片刻——花在,春天就在。

  丁香在我的眼里,从来不是结着愁怨的“丁香姑娘”。我更喜欢它“无意争先,梅蕊休相妒”的谦默与坚韧。也就是从那年开始,我才了解到,丁香在沈阳竟如此蓬勃——全城94.7万株、20余个品种,还培育出“盛京黄”“盛京红”“盛京紫”等新品种。丁香耐寒耐旱,裹着冰雪也能笑傲隆冬,花期虽短,却年年不误。像极了这座城,经得住严寒,也守得住花开。

  今年4月末,沈阳满城丁香。

  到5月中旬,沈阳的丁香开始谢了,我又在哈尔滨遇见了它们。从西站出来,一阵清淡却无法忽视的香气便扑进车窗。司机说“丁香开了”。在哈尔滨的那几天,我真正知道什么叫“无处不丁香”。只要你走在街上,随时随地都能看见它们——墙角、路边、老房子的院墙根下,一丛一丛地开着。晚上,我沿松花江走,路的两边全是丁香,整条路笼在一种安静的、温柔的调子里。路上还遇见了三对伴侣:中年、青年、老年,像极了人生的一幅三联画,背景都是丁香、松花江和五月的风。哈尔滨的丁香比沈阳多,共有五十多个品种,从4月开到6月,此起彼伏,像是轮着班来爱这座城市。

  丁香,是哈尔滨的市花,名副其实。

  丁香,对隔着千里的两座城意味着什么?走在哈尔滨那些以英雄命名的街路上,答案渐渐浮现。丁香像是两座城之间不需要翻译的语言——耐寒,扎根,年年开放。这些,恰好也是那些在双城之间奔走的人留给这片土地最深的印记。

  靖宇街以杨靖宇命名。他到沈阳那年,东北尚未沦陷,他在抚顺煤矿领导过大罢工。炮火撕裂沈阳夜空后,他从沈阳出狱赶到哈尔滨,找到中共满洲省委,请求分配工作。后来他去了南满,倒在濛江的雪原上,胃里没有粮食,只有棉絮、树皮。一个河南人,用雪原、饥饿、不回头的一辈子,把自己交给了东北,也交给了两座城共同的记忆。

  尚志大街以赵尚志命名。从哈尔滨的学徒工到黄埔军校生,从沈阳监狱中的不屈囚徒到令敌胆寒的抗日名将——他坐过沈阳的牢,炸过哈尔滨敌军的军列,在白山黑水间让敌人寝食难安。他牺牲时只有34岁,敌人割下他的头颅,却割不断这座城市的记忆。“小小的满洲国,大大的赵尚志”——敌人说的这句话,成了他最硬的墓志铭,像他短暂的一生一样短促却壮烈。

  一曼街以赵一曼命名。她来东北的第一站是沈阳,1932年2月住在北市场浩然里,以《申报》记者身份深入工人区,在大安烟厂组织罢工,指挥工人在“樱花牌”香烟上洒水、致霉。同年秋到哈尔滨,被捕后关押在这条街上的伪滨江省警务厅——如今是东北烈士纪念馆。竹签钉进指甲,受尽酷刑,她一字未吐。就义那一年,31岁。

  兆麟街以李兆麟命名。国难当头,他在沈阳南部拉起队伍,率部攻打沈阳城,攻破东塔机场。后来转至哈尔滨,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被特务暗杀,葬于兆麟公园。兆麟公园里丁香成林,开成一片紫色的海,替他守住了没能等到的黎明。

  还有西十五道街33号——沈阳人金剑啸创办的“天马广告社”旧址,如今是哈尔滨党史纪念馆。金剑啸出生在沈阳,三岁那年随家迁至哈尔滨,从此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燃烧的丁香)1933年初春,他创办了天马广告社,使之成为左翼文化运动的秘密联络点。1934年,萧红劝他南下,他不肯:“我还有任务,我要留在这里继续斗争。”1936年秋,金剑啸在齐齐哈尔被害,生命停在了26岁。

  杨靖宇、赵尚志、赵一曼、李兆麟、金剑啸——他们从沈阳出发,抵达哈尔滨;从哈尔滨出发,抵达沈阳,甚至奔赴更远的战场。他们像丁香种子一样随风散落,扎进哪座城就在哪座城生根、燃烧。

  奔赴,是那个年代东北抗日者的宿命。中共满洲省委1927年在沈阳成立,1932年1月迁至哈尔滨。那些抗战志士们今天在沈阳,明天便来到哈尔滨,或者其他的东北城市。哈尔滨、沈阳、长春、齐齐哈尔、牡丹江、大连……白山黑水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了东北抗战的完整叙事。

  从南方来东北的人,大多有两个必选项:沈阳的“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哈尔滨的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前者是十四年抗战的起点,后者是反人类暴行的铁证。两座城市,两处遗址,构成了东北抗战最沉重的两极。不为人知的是,中国医大老校区那株八十余年的老丁香,也曾见证过更深的黑暗——当年这里的地下室,和日本七三一部队的实验室一样,都曾有人被当作“马路大”进行活体实验。那株老丁香,什么都看见了。

  人们在两城之间奔走,就像当年那些英雄们一样——只不过他们走向的是战场,我们走向的是记忆。这是一种奇妙的对称:他们在两城之间奔走,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战斗;我们在这两城之间奔走,是为了记住他们为什么牺牲。英雄们把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我们把记忆留在了心里。而丁香,就是记忆的化身——年年开,年年不误,替那些在白山黑水间倒下的战士,替那些再也没能看见春天的人,守住了这片土地的春天。

  金剑啸牺牲后,萧红在上海写下悼诗《一粒土泥》:

  “将来全世界的土地开满了花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全要记起,

  亡友剑啸,就是这开花的一粒土泥。”

  此前,不知道土泥里长出的“花”是什么,今天知道了——就是丁香。耐寒、扎根、年年开放——丁香是所有那些在最严寒处绽放的生命的精神映照。他们把自己扎进了东北的黑土地,用短暂的生命做了“开花的一粒土泥”。而丁香就是那些英雄们留在人间的分身:花开时,他们回来看一眼;花谢后,他们把春天留给后人。

  这就是为什么在“东北超”沈阳对阵哈尔滨之际,我想起了丁香。

  “东北超”被网友称为“东北家人们自己的阅兵式”——阅的是爱国赤忱、感恩先烈、团结聚力、热血澎湃。当球迷们在看台内外高喊“东北”,他们喊的不仅是球队,他们喊的是杨靖宇走过的雪原、赵一曼坚守的牢房、李兆麟倒下的黎明、金剑啸写下的诗行。我们身上流淌着的,是一条从未断裂的血脉。体育场上的呐喊,和历史深处的呐喊,在某种层面上汇成了同一种声音——

  关于这片土地如何被爱、如何被捍卫、如何被记住。

  英雄们走过的路,我们接着走。而丁香,就是路上最朴素的路标。

  丁香燃烧,一条红脉始终在东北大地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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