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熊刚
万州老城西门,沿民主路往较场坝方向缓步而行,至杨柳嘴正对的幽深巷陌,便是老万州人记忆中的菖蒲溪。昔日隶属东城街道三所六段,如今它静卧新万安大桥之下,淹没于长江与苎溪河交汇的万顷碧波之中。菖蒲溪镌刻着老城肌理,珍藏着我们这一代人挥之不去的旧时光。
溪畔风物
早年的菖蒲溪,菖蒲丛生,葳蕤繁茂,四野飘香,清泠溪水裹挟着蒲草清气缓缓流淌。后来随着市井烟火日渐浓郁,沿岸民居次第落成,野生菖蒲逐年隐退,一种叫粉豆花(紫茉莉)的植物替代而生、蓬勃生长。每至盛夏时节,溪沟两岸繁花点点,满目生机盎然。
菖蒲溪这条溪流常年透着山野灵气。晴日里,溪水清浅澄澈,叮咚潺潺,伴着两岸虫鸣,穿梭在岩壁屋舍之间,温柔恬静。雨季一至,后山雨水裹挟山泥草木奔涌而下,顺着嶙峋岩壁凌空飞泻,水花撞在青石上,水雾氤氲,如玉龙盘旋、飞雪漫卷,溪水顺着天然台坡跌宕迂回,最终汇入苎溪河。
溪流两侧缓坡之上,砖木老屋依山而筑,高低错落、鳞次栉比,铺展出原生态的山居街巷。从民主路拾级而上,踏过斑驳老旧的石梯行至半山腰,一条古朴横街豁然眼前。这是依岩而建的半边街,街面宽约3米,青石板经年踩踏打磨,温润发亮。街内侧10余户土木民居一字排开,户户相联;街外侧陡峭岩坎,可俯瞰沟底。
这条横街东接马仑岩,西连西门坡,后端直通棉花地,下端紧抵民主路,是四方往来通行的必经要道。横街林木苍翠,炊烟袅袅,街巷间孩童追逐嬉闹,邻里鸡鸣犬吠此起彼伏,一派悠然古朴的景象。
临水安居
7岁那年,我家从环城路迁居菖蒲溪横街。我在这里度过了长达9年的童年、少年时光,直至16岁远赴他乡求学。
迁居菖蒲溪横街之前,我们一家五口挤在环城路西堡坎两间狭小逼仄的直管公房里。窗外坎下便是光明织布厂,机器日夜轰鸣,织布声响不分昼夜萦绕耳畔。住处紧邻南门口水码头,乡下亲友进城,总要顺路登门落脚。来客一多,饭桌便局促难容,我们三兄弟只好挤在一个黑色实木米柜上用餐。眼见住处拥挤狭窄,周边环境嘈杂,父母下定决心:省吃俭用,攒钱购买一处属于自家的私房。
此后,父母带着我们走遍老城街巷四处看房,高笋塘、一马路、二马路、偏石板、新城路,处处都留下我们寻访的足迹。母亲心性笃定,择居不求闹市繁华,只求清幽干爽、远离喧嚣。后经亲友热心引荐,父母一眼相中菖蒲溪横街一处清幽静谧的土木瓦房。
彼时家境清贫,家中毫无积蓄,全款买房成了最大难题。母亲跟亲友邻里筹钱,凑齐270元全款,顺利买下这两间面积百余平方米的一楼一底主瓦房,外加一间偏房。自此,一家人终于拥有了遮风挡雨的安稳家园。
为按期偿还每月10元的借款,全家日子过得格外节俭拮据。逢雨天,街坊邻里皆撑鲜亮洋布伞出行,唯有我们一家头戴斗笠避雨。年少懵懂的我满心羡慕,屡屡缠着母亲买伞,母亲总是柔声宽慰:“家中尚在欠债,待日子宽裕再购置新伞。”
家中兄弟三人,我排行最小,大哥长我5岁,我与二哥年岁相差不大。搬至菖蒲溪后,居所宽敞,大哥终于拥有专属床铺,我与二哥则同榻而眠。父母特意靠窗安放一张宽厚黑木长案,当作我和二哥共用的书桌。桌面平整厚实,足够两人同时铺开课本伏案读书。一方书桌,一盏灯火,从此伴随我与二哥朝夕苦读,共度年少光阴。
巷陌烟火
菖蒲溪横街民风淳朴敦厚,邻里和睦。家家户户常年门户敞开,邻里坦诚相待,不分彼此,不分亲疏。谁家蒸制面点糕点、炖煮腊味鲜汤,必定分赠邻里共尝鲜香;谁家菜园新摘时令青菜、自制酱香腌菜,也挨家挨户相送分享。邻里有难众人齐心帮扶,邻里有喜阖家同欢,从不斤斤计较得失,从不闲言搬弄是非,街巷满是温情暖意。
盛夏酷暑,夜色微凉,家家户户搬出凉板、凉床、竹席,齐聚门前黄葛树下纳凉过夜。晚风徐徐吹拂,溪水潺潺叮咚,手中蒲扇轻轻摇曳,淡淡的草木清香、烟火气息与浅浅蚊香味相融。大人们围坐闲谈家常旧事,孩童们在街巷追逐嬉闹奔跑,这便是菖蒲溪最动人的市井光景。
那时,菖蒲溪不少居民以编织草帽为生计,晨昏劳作,手艺代代相传。我家近旁便是东城街道草帽厂,红火了一阵子。每逢暑假,我常去邻居家串门学艺。麦秸秆质地绵软,易编塑形。编织草帽分大小两种规格,初编成型的草帽色泽暗沉古朴,需放入水缸密闭熏硫半日,取出后便色泽白净透亮,质地柔韧耐磨。日暮时分,我与邻里伙伴结伴提着成品草帽到胜利路夜市叫卖,5角钱一顶,片刻便售卖一空;有时也随邻里长辈将草帽送至民主路日杂站集中收购。
横街西头留存一口百年老井,是我们儿时夏日最偏爱流连嬉戏的地方。井口青石历经长年井绳勒磨,光滑圆润,井深5米有余,井水甘甜澄澈。晴日井水清澈见底,俯身便觉清凉沁入心脾;雨天泉水顺势上涌,满井活水鲜活澄澈。街坊邻里肩挑水桶,有序排队取水,洗衣做饭,日用所需皆取自古井。年少时,我们常攥紧井绳,轻滑至井底戏水纳凉,那一汪沁心清凉,成了童年夏日最刻骨铭心的美好印记。
韶华时光
菖蒲溪横街街巷狭窄,宽不过3米,一侧连片民居相依,一侧紧邻溪沟深崖。每逢晴好天光,街巷热闹鲜活,邻里伙伴齐聚街巷,奔跑追逐、踢皮球、玩攻防、捉迷藏、跳房子……各样童趣游戏轮番上演,欢声笑语洒满街巷。踢足球时常力道失控,皮球要么滚落溪沟顺水漂远,要么不慎砸中崖下民居青瓦,我们见状慌忙躲藏,心头忐忑,又暗自觉得趣味刺激。
家门西行50米,踏下斑驳石梯,转过斜弯便道,便是四墩仓。这里的日杂站仓库依山而建,傍陡峭盘山公路在四级台地错落排布。仓库青砖墙体,黑瓦封顶,厚实坚固,防火防潮,稳妥存放各类日用物资。闲暇之时,我们在此滚铁环、滑滚珠小板车,追风逐影,肆意撒欢,尽享山野街巷自然野趣。这里也是我与儿时伙伴畅谈年少理想、倾诉心事的天地。晚风拂面,星河漫天,饭后结伴至此仰望星空,往往畅谈至夜深,依旧意犹未尽。
我家院坝外侧青石坎边,三棵百年黄葛树盘根错节,饱经岁月风雨洗礼,依旧枝繁叶茂,挺拔苍劲。春来抽新芽缀新绿,夏来展浓荫遮酷暑,秋来伴笑语沐晚风,冬来映月色守老街。我们年少时常攀树远眺万安桥,摘鲜叶吹奏叶哨,揉树浆黏捕蜻蜓,编树环嬉戏游玩,捡枯枝归集柴火,一年四季,岁岁年年,总有赏不完的景致,玩不尽的乐趣。后来三峡移民搬迁,三棵百年古树被列为重点保护名木,编号建档,妥善移栽养护。时至今日,我仍时常牵挂,不知古树移栽新址之后,是否依旧枝繁叶茂,苍翠挺拔,安然无恙。
最难忘的莫过于寒窗苦读的年少求学时光。我的小学、初中、高中全部求学岁月,皆与菖蒲溪朝夕相伴,相依相融。每日晚饭过后,我与二哥对坐书桌两侧,各自摊开课本习题,潜心伏案苦读。二哥年长我不到两岁,我遇数理难题,便侧身虚心请教;闲暇之余,我为他诵读经典古诗,兄弟二人轮流互当“先生”,共同进步。一方老旧书桌,一盏昏黄灯火,默默见证兄弟二人勤学共勉、相互欣赏、朝夕相伴的难忘岁月。
青葱求学路上,两位恩师专程至菖蒲溪家访的往事,至今感念于心。一个秋日傍晚,初中班主任卢敬万老师踏着横街青石板寻访至家中,落座静心翻阅我的作文本,语重心长叮嘱:“写文为学,当从身边故土、熟悉风物落笔,情由心生,文自情来。”高一暑期,高中班主任李光富老师,不畏炎炎烈日,徒步到访菖蒲溪。我手持历史书籍,忐忑吐露报考文科心愿。他暖心宽慰,热情支持。此后,联合多位老师奔走呼吁,向学校建议文理分科。开学后,我如愿转入万二中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个文科班学习,为往后人生道路埋下伏笔。
时光匆匆东流,岁月辗转更迭。三峡工程移民搬迁,1999年万安大桥启动复建施工,菖蒲溪片区开始搬迁拆除;2003年二期移民蓄水,菖蒲溪永久沉入长江碧波之下。那条青石古街、那口百年老井、那三棵苍劲古树、那段清贫安稳的家常日子、那群和善热忱的邻里乡友、那些与小伙伴星河畅谈的夜晚、那些与二哥同榻苦读共守一灯的年少朝夕,尽数沉淀心底,化作此生最珍贵、最温暖、最难忘的故土乡愁,岁岁温暖,念念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