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山西日报)
《山西日报》2026年7月5日 第4版大同市长城文化旅游协会:
让“长城卫队”越走越壮大
天镇县白羊口长城旁,袁建琴(右)与志愿者李如吉一起捡拾垃圾,保护长城周边环境(美术处理)。李强摄“咻——咻——”
6月30日,夏日的左云县威鲁堡外,绿意沿着明长城蜿蜒的轮廓向上铺展。坡上,黄土夯筑的墙体静默矗立。坡下,70岁的郭二旦驱赶着靠近墙根的羊群。“长城那都是文物,羊蹄踩来踩去,弄坏了咋办?”他口中的“文物”二字,声音格外响亮。
郭二旦身后,是修筑于明嘉靖年间的威鲁堡长城。北侧是内蒙古丰镇市口子村,南侧是左云县威鲁村。自小在口子村长大的郭二旦,对这段黄土墙有着朴素情感。2020年,当他遇到来探查长城近况的大同市长城文化旅游协会会长袁建琴后,一拍即合,成为协会的一名“羊倌志愿者”。
“不管长城内外,只要保护长城,就是一家人”,自打成为志愿者后,但凡瞅见附近谁家牛羊又跑上墩台,或是个别游客攀爬、抛撒垃圾,郭二旦都会跑过去,高声劝阻。他拍了拍随身带着的《山西省长城保护条例》打印本说,条例刚公布时,袁建琴和会员们就第一时间赶来村里,一条条掰开揉碎讲给大伙听。“你说,咱的底气和干劲,能不足?”
不仅是郭二旦,左云的张仲武,天镇的荆建东、姚俊栓……这几年,越来越多牧羊人披上红马甲,撑起一道移动的长城“防护线”。在他们看来,这抹红色是一种责任,不仅鞭策自己,也在提醒他人,这片长城有它的“守护者”,谁也不能随意破坏。
作为万里长城的重要部分,大同境内现存长城约493公里,多为明代夯土长城,覆盖天镇、阳高、新荣、左云等地。沿线跨度长、点位分散,保护行动迫在眉睫。
2020年,深耕长城保护多年的袁建琴和朋友牵头成立了大同市长城文化旅游协会。从实地踏察、研讨保护,到开展主题沙龙、摄影比赛,再到自费出版《大同长城文旅》期刊,大同市长城文化旅游协会始终聚焦长城保护和文化挖掘。“闲不住”的袁建琴,更是一年300多天,“不是在长城脚下,就是在去往长城的路上”。
在袁建琴的推动下,越来越多的民间力量被调动起来——各村村民、景区驿站的门卫保洁、旅游专线公交的司机……现在,包括60多名羊倌在内的300余名志愿者先后加入协会。他们会第一时间上报文物部门,让守护长城的基层力量既“看得见”又“反应快”。
杜建军也是一名志愿者。49岁的他是一名公交司机,常年往返于左云县至保安堡段的长城一号旅游公路上。“您也是来看月华池的?”遇到游客,保证驾驶安全的前提下,他总会化身“兼职导游”:摩天岭、八台子教堂、镇宁空心箭楼,从历史渊源、民间轶闻到左云风味,都能讲得绘声绘色。
时间长了,这趟旅游公交成了一座流动的“长城宣讲台”。不少游客感慨:“听了杜师傅讲的故事,感觉长城一下变得更生动了。”车窗外,长城蜿蜒、绿树成荫,车厢内,笑语不断、故事绵长。杜建军还常备长城保护宣传手册,把保护的种子撒向更多的村民和游客。说起这份志愿坚守,他满心自豪:“在这么漂亮的旅游公路上,给大家讲长城、说家乡,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幸福的工作。”
天镇县白羊口村,是明代军事关隘镇宁堡所在地,村旁至今留存着较为完整的明代长城。
昔日金戈铁马的塞上要冲,已变为远近闻名的长城文旅打卡地。村口,农家乐“塞北风情白羊口长城人家”客源不断,老板宋保平正招呼着一拨从北京赶来写生的长城爱好者。食堂门口新添的书架上,袁建琴送来的长城书籍和长城保护条例摆放整齐,几个年轻人看得入神。院里,新设计的晋北风格民宿错落有致。院后,原本闲置的荒地如今桃杏满园。“长城好了,村里才能富”,宋保平的一句话,道出了大伙儿的心声。从塞上要冲到旅游热土,长城依旧苍劲,而城墙下的日子,已换了模样。
“现在,‘长城卫队’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了。”袁建琴感慨道。放眼大同长城沿线,处处涌动着生机:阳高守口堡杏果飘香、游客纷至沓来;天镇县李二口长城玫瑰正盛、葡萄酒醇;长城博物馆内人流不断,各式主题文创产品琳琅满目,被游客带向四面八方。昂首塞上的古长城,早已成为撬动城市文旅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引擎。
山西日报记者李强
繁峙县韩庄长城保护员韩忠忠: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要看护好
繁峙县长城保护员韩忠忠与他保护的明长城—竹帛口段(美术处理)。梁星月摄6月22日清晨5时,太行山深处的韩庄村笼罩在薄雾中。65岁的韩忠忠推开院门,脊背微驼,踏上了新一天长城巡护路。路旁青皮核桃压弯了枝头,山杏正由青转黄,透着甜香。
明长城—竹帛口段因修建于竹帛口而得名,又因位于繁峙县韩庄村,亦称“韩庄长城”,2019年被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近年来,凭借其原生的风貌和厚重的历史底蕴,沉寂许久的韩庄长城渐渐“红”了,不少游客和文旅爱好者探游之后称之为“被低估的最美长城之一”。
山脚下,村口立着一个宣传栏,向赶来的游人展示韩庄长城悠久的历史。韩庄长城为战国时赵国修筑,隋代重修,到明代,在原长城外包砌砖石,加高加宽,筑成内长城。墙高约6.6米,顶宽约3.6米,城墙随蜿蜒起伏的山势修筑,顺山脊而下,跨河谷,缘山脊北上,总长2479米,视觉冲击极强。
抬眼望,新修的石阶直抵山巅。拾级而上,突然耳边响起:“游客您好,欢迎参观游览世界文化遗产长城。中华文明属世界,保护长城靠你我……”“这是感应式提示音。”韩忠忠解释,这几年,韩庄长城的名气越来越大,外地慕名而来的游客多了起来,上级文物部门不仅聘请他当长城保护员,还安装上了智能语音提示器。
上千个台阶,韩忠忠头发花白却走得轻松从容。“保护长城还能顺便锻炼身体,长城越来越好,我的身体也越来越硬朗。”来到保存完整的敌台前,韩忠忠当起了义务解说员。正四棱台形的敌台,底部石条砌筑,上部城砖砌筑,台额上镶嵌着明代的“茨字××号”石刻匾额。从韩庄村东“茨字贰拾贰号”起,至“茨字叁拾肆号”止,共有12座敌台。
纵目远望,只见巍峨的长城静卧山巅,古城墙与青山绿草交织,保存完整的敌台错落镶嵌,雄浑壮美,令人深感震撼。历经400多年风霜洗礼,刀兵早已远去,这里成了游人驻足的地方。
韩忠忠说自己懂的不多,但认一个理儿:分内的事要做好,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要看护好。自从2016年正式成为一名长城保护员后,他对自己负责的2.5公里责任区悉心巡护,仔细检查城墙是否有新的裂缝、是否遭受了人为破坏或恶劣天气的影响,驱赶在城墙周边觅食的牛羊,顺手清理沿途的垃圾,“得干干净净的,让长城保持住好形象”。
韩庄村在大山深处,过去周边尽是荒山野岭。2024年太行一号旅游公路全境贯通后,韩庄长城迎来了越来越多的游客。“到了夏天,来游玩的人就多了,特别是学生们放假了爱来。”韩忠忠每年都要参加培训,除了文物保护知识,还学习些实用的急救技能,“除了保护长城,我还要关注游客安全”。
现在村里开起了农家乐,村民们做起了小买卖。韩忠忠期待更多的人来韩庄游长城,品尝大山里的核桃、大杏。
韩忠忠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也常常自豪地向同学们介绍,自己的家乡有长城,而且被保护得很好。女儿的荣誉感,成了韩忠忠当好保护员的“加油宝”。有一次,一个游客想带回去块大石头做纪念,他看见后立马拦下来,坚持抱着大石头送回了原处。“现在认识不一样了,长城的一砖一石都不能带走。”他说,“长城承载着咱中华民族的魂,要保护好原貌,一代代传下去。”
《山西省长城保护条例》施行的消息,让韩忠忠倍感踏实。条例不仅固化了长城保护员制度,明确给予补助和意外伤害保险,更引入遥感卫星、无人机等科技手段进行动态监测。“这下有法有规,咱心里有底了,腰杆更硬了。”韩忠忠笑着说。
青山似海,长城如龙。韩忠忠这位太行山里的普通农民,用自己质朴的认识理解着长城,勤勤恳恳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巡护好长城,这就是我的本分。”他望着蜿蜒的韩庄长城说。
王利强 梁星月
王茂盛考察朔州长城遗址(美术处理)。受访者提供朔州退休干部王茂盛:
把长城的样子记下来写下来
“万里长城千秋筑,三十岁月书山赴。欲将绵力作明烛,接引星火化日出。”
这首诗,是朔州长城守护人王茂盛写给自己的。2024年,他从朔州市税务局退休。旁人都说,忙了大半辈子,终于能歇歇了。王茂盛却笑了——退休,意味着他有更多时间,去赴一场与长城跨越三十年的约会。
三十年前,王茂盛第一次站在长城脚下。抬头望去,那道雄浑伟岸的边墙如巨龙般盘桓山脊,他瞬间便被深深折服。“那种美,那种震撼,说不出来,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从那时起,他便一头扎进史籍,利用业余时间大量攻读长城专著、地方史志,三十年下来,读过的文字早已不计其数。
大量的阅读让他厘清了不少“误区”。“以前听人说哪段长城是什么朝代修的,就跟着信。后来自己查史料,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王茂盛说。不盲从、不跟风,扎实的知识积累,为他的实地考察打下了根基。他也先后成为山西省长城保护研究会会员、理事,朔州市长城学会副会长。这些头衔背后,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王茂盛深知,书里读来的长城终究是平面的,想要真正理解它,必须用脚去丈量。为弄清早期长城和明长城的区别,他开始了艰苦的徒步。朔州境内长城全长327公里,他靠双脚一步一步走完。三个月时间,体重从75公斤骤降到60公斤。妻子心疼地嗔怪:“你这哪是看长城,分明是玩命!”他却乐呵呵地说:“瘦了身,长了见识,值!”
三伏天里,他走在荒僻的山路上,加上烈日暴晒,胳膊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数九寒天,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山间常有毒蛇出没,野兽踪迹隐约,他拄着一根木棍探路,背上干粮和水,饿了啃口干馍,渴了喝口凉水。“有时候走一天都碰不到一个人,就自己跟自己说话,跟脚下的长城说话。”他笑着说,“我跟它说,老伙计,我又来看你了。”
实地考察是最艰辛的探索。山阴县现存明内长城29467米、齐长城6078米,总计35545米,大部分分布在恒山余支翠微山系,山高路僻,地势险要。王茂盛用了近三年时间,基本弄清了山阴县分段长城的所有构造及附属设施的遗存情况——烽火台118座、墩台56座、堡城18座,分列于全县12段长城附近。
又经过数年跋涉,他完成了山西省和内蒙古自治区交界段全域300多千米明“大边”和“二边”的分布走向和建筑形态调查,弄清了“两镇三关”长城的体量和遗存。
与此同时,王茂盛还将无长城遗存的怀仁市所有城堡和墩台翻了个“底朝天”,为朔州市长城资源的全域整合提供了第一手资料。他还对“自宋有之”的“雁门十八隘”防御体系进行了实地取证,厘清了宋辽边界和明代十八隘口的军事防御体系。
考察不止于发现,更在于记录和分享。近年来,王茂盛参与了央视科教频道《中国影像方志·山阴篇》的拍摄与编辑工作,把山阴长城的雄浑与豪迈展示给全国观众。他还用两年多时间对山阴县所有长城进行全方位记录,对碑刻进行拍照与转拓,抢救保护了一大批历史文物。他先后参与各类长城论坛十余次,在报刊网络发表文章上百篇,参与接待各地游客上万人次。2021年9月,王茂盛被朔州市评选为“最美长城守护人”。
一次考察中,他站在新广武长城的敌楼前,久久不语。同行的人问他怎么了,他的眼眶有些泛红:“长城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墙体是骨骼,敌楼、烽火台、堡城就是血液。有了它们,这条长龙才是活的。”他指了指身后斑驳的墙体,语气沉重起来,“可现在我们就像一个上了战场的医生,看到它雄伟的样子,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再看到剥蚀的烽火台、被侵蚀的城墙,又很是心疼,每一处‘伤口’我都记在心里。”
路,还很长。王茂盛穿着他那双沾满泥土的登山鞋,又一次走进了苍茫的山野。他说,长城已经不再是那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它饱经风霜,沉默地记录着历史荣光,需要后人来守护。“我是个平凡人,做不了什么大事,就是想把长城的样子记下来、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它、爱护它。”
山西日报记者袁兆辉
记者手记
像守护家园一样守护好长城
7月5日起,《山西省长城保护条例》正式施行。这是我省首部长城保护专项地方性法规,为长城永续保护和合理利用提供了坚实法治保障。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本报聚焦长城的基层守护者,希望通过他们的故事,带动更多人担起保护传承历史文化遗产的共同责任,“像守护家园一样守护好长城”。
长城是中华民族的代表性符号和中华文明的重要象征,凝聚着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和众志成城、坚韧不屈的爱国情怀。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长城保护工作,多次作出重要指示批示,强调“要做好长城文化价值发掘和文物遗产传承保护工作,弘扬民族精神,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凝聚起磅礴力量”。
山西作为长城资源大省,长城遗存分布广泛、类型丰富、价值突出。万里长城十三关,山西独占五关,内外长城纵横交织,构成了全国独一无二的地理格局与文化风貌。经国家文物局认定,山西历代长城总长1401.23千米,占全国长城遗址遗存的9.74%,长度在全国排第三位,主要分布在省内8市39个县(市、区),时间最早追溯至战国时期,其中8个段落被列入国家级长城重要点段。它们不仅是宏伟壮丽的建筑奇迹,更是无与伦比的历史文化景观。
近年来,我省通过建立长城保护员制度,实施长城重要点段监控全覆盖,推动长城文化公园建设,引导社会力量参与认护,长城保护管理体系逐步完善。三晋大地上,巍巍长城焕发出新的生机与魅力。但由于分布范围广、保存环境复杂,管理、巡查和维护难度非常大,长城保护工作仍面临挑战。正因如此,出台实施《山西省长城保护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显得尤为迫切和必要。
这部《条例》的出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制度刚性,更是凝聚全社会力量守护长城的行动号角。《条例》鼓励志愿者和志愿服务组织依法参与长城保护、知识普及、科学研究等活动,鼓励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设立或者参与建设长城博物馆、纪念馆、陈列馆等,开展长城相关文艺创作、非遗展演、研学教育、文化创意产品开发等。这些规定,处处体现着长城保护的“共治”理念。
如今,“共治”的理念已在山岭之间、长城脚下生根发芽。从威鲁堡长城的志愿者“长城卫队”,到韩庄长城的长城保护员,再到守护长城文脉的朔州退休干部……他们是众多长城守护者的缩影,也是“共治”的践行者。
保护长城,人人有责。希望更多人行动起来,像守护家园一样守护好长城,弘扬长城文化,讲好长城故事,把祖先留下的这份珍贵财富世世代代传下去。
张巨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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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校:崔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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