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妇女)
开栏语
《中国妇女》女主角周刊开栏,每周六如约推送。以深度访谈,回望历经风云的巾帼楷模,挖掘新闻事件背后的女性故事,留存时代女性的精神风范……所谓女主角,不必立于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每一位直面风雨、躬身坚守、扛住人生起落的女性,皆是时代舞台和自己人生的女主角。
1958年,红色经典影片《永不消逝的电波》上映,银幕上鲜活勇敢的女地下党员何兰芬,成为几代观众心中最难忘的女党员形象。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饰演何兰芬的袁霞荣获第十五届北京国际网络电影展终身荣誉奖。一束电波,永远回响不息。
袁霞,八一电影制片厂一级演员,国家有突出贡献电影艺术家。代表作《永不消逝的电波》《苦菜花》《奇袭》《风雨下钟山》等。2017年,获第十六届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金凤凰奖终身成就奖;2026年,获第十五届北京国际网络电影展终身荣誉奖
1958年,25岁的袁霞在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中塑造出经典女地下党员何兰芬的形象。20年后,她凭借这一角色,斩获南斯拉夫第七届索波特“为自由而奋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63年后,这部电影被AI用人机交互式上色技术修复,成为中国首部“黑白转彩色”4K故事片,重新走进影院。岁月流转68载,当年银幕上伏案发报、隐秘坚守的青年女党员身影依旧鲜活。如今已93岁的袁霞欣然接受本刊采访,重温角色背后的红色岁月,在两代人的对话里,接续传承不曾褪色的信仰力量。
从袁淑霞到袁霞,一生向阳
Q:您曾说自己由党和部队一手培养,为什么?
A:我这一辈子,几乎每一项本事——念书识字、学习国语(普通话)、演戏和做人,都是党和部队一步步教给我的。
1945年,日本投降,共产党来到我的家乡山东,筹建儿童团,12岁的我成为第一批团员。
当时村里虽没有电影,但有文艺演出,渤海军区常在我们那一带演进步歌剧,我天天跟着剧团跑,百看不厌。那是党给我上的第一堂启蒙课:一台红色剧目,足以把人心里的东西换一遍。
1948年,我考入山东胶东文协文工团,入团当晚团长便要求我们全员学好国语(普通话)。我随身带个小本本,逐字标注声调勤学苦练;表演上也是全程跟着老同志学,不上台时就站在幕后看,熟记每个唱段、走位与表演细节。一个山东小妞的国语(普通话)、表演、做人,是从那夜起,被这支队伍一点点捋顺的。
我这辈子穿过三次军装:1950年,随胶东文协文工团编入空军政治部文工团话剧团;1956年,考进八一电影制片厂;1978年,复员后又调回八一厂。每一套军装背后,都是党和部队给我的一次机会、一次锻炼、一段全新的路。
党教我念书明理,部队教我表演做人。是党和部队把我从黄县乡下的小丫头教育成人,我就要为党和部队服务一辈子。
Q:您原名袁淑霞,改名袁霞缘由是什么?改名对您后来的人生有影响吗?
A:我15岁投奔文工团那年,在路上遇到一位女干部,她对我说:“现在流行两个字的名字,你的‘淑’字太文雅,就叫‘袁霞’吧!”那时年纪小,没想那么深,当时就只觉得“袁霞”好听。如今回头看,改这个名字,其实是我和过去的一次告别,很有意义。
“袁淑霞”是父母起的,属于诸由观北村炕头上长大的那个女孩;“袁霞”是革命后起的,属于跟着部队走南闯北的革命青年。改名之后我才明白,我的人生不再只属于一个家、一个村庄,更属于革命队伍、属于国家,这是我人生格局的巨大转变。
我现在的微信名叫“晚霞”。晚霞不是落幕,是太阳临走,给世界留下的一份温柔。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话也少了,可心里有光,还有想做的事,那就还在发光。
袁淑霞、袁霞、晚霞,3个名字,都有一个霞字贯穿始终。半生更迭,初心未改,一生向阳,我始终活在那束不灭的光里。
Q:您几次主动请缨前线慰问,数次奔赴险境,背后的初心是什么?
A:1956年在福建小嶝岛,我为拍电影《激战前夜》里跳海抢救作战图的戏做准备而学习游泳。突然间敌人炮弹改了方向,第一炮炸在岛上,死伤数人,第二炮,就炸在我刚刚离开的水里。我抱着衣服拼命往岸上跑,身后炸起一个擎天水柱,岸上教练声嘶力竭地吼:袁霞,你舍命不舍财啊!那一刻,我实打实是捡回一条命。
1971年到1973年,部队为了保护驻路工程队修路,我们去援老抗美。在老挝,条件很苦,但对我意义重大。老挝雨季阵雨多、蔬菜少,很多战士因长期缺乏维生素得了夜盲症。我就和同志们一起承担起每天烧竹叶水的任务,帮很多战士恢复了视力。旱季砍柴,雨季种菜,我跟战士们一起,把日子从泥里捋出来。
为啥非要往前线跑?我15岁就是文艺兵,文艺兵的根,就得扎在战士堆里。听党的话,跟党走就是我的信念,党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在最远、最苦的地方,陪着战士过日子,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从战士身上,我学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让我懂了一件事:文艺兵不只给战士演戏,文艺兵也是战士。这一点,我记了一辈子。
用一个角色,认识一种信仰
Q:《永不消逝的电波》这部电影,对您而言有着怎样特殊的意义?
A:1958年春天,我接到王苹导演电话,她对我说:“袁霞,我有一个好本子,想让你演女主角。”我当时怕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好几遍。当晚我流着泪看完剧本。何兰芬这个角色,年龄跨度大、身份多变,从热情单纯的小女工、湘绣商太太、杂货店老板娘,再到地下工作者的妻子,她身上那种胆识过人、心怀大义、忠诚无畏的品格,最打动我。导演说,选我就是觉得我的气质接近何兰芬。那时我25岁,一腔热血,满口答应一定演好。这部戏,真真切切改变了我的一生。
Q:为塑造角色,您去缫丝厂务工、听地下工作者报告,还去探访关押革命烈士的牢房,哪一段经历烙印最深?
A:一辈子忘不了的,就是去看李白烈士牢房那一回。那间地下室又矮又闷,人进去直不起腰,墙上的血迹、粘住的头发,都原样留着,专门用作红色教育。酷刑室里,那张压断李白烈士大腿的老虎凳、墙上挂着的形形色色的刑具,上面全是干黑的血迹。我站在里边深受震撼,先烈饱受酷刑,宁死不屈。作为演员,如果演不好这个角色,就对不起先烈们。走出牢房我就打定主意:演英雄,就要学做英雄。
Q:您与角色原型裘慧英大姐深度相处,她带给您对角色怎样的认知升华?
A:裘慧英大姐先来给我们做了几场报告,后来只要没有集体活动,我就到裘大姐家找她聊天,我想知道她的一切。她讲自己如何从包身工走上革命道路,讲她和李白如何从假夫妻变成真夫妻,讲李白三次被捕和她两次被捕的经历。
最戳心的,是李白遇害前的最后一面。那时李白因受刑已经站不起来,被敌人拖到窗边,裘大姐隔着老远看了他最后一眼。就在那一夜,李白被秘密杀害。解放后她疯了一样找他的遗体,最后在浦东一个地方,凭着自己亲手缝补的裤脚针线,认出了自己的爱人。
讲到这儿,我俩抱头痛哭。如果说一开始我对何兰芬是理性认识,从那一刻起,就变成了感性认识,她的经历好像就发生在我身上。她的故事让我懂得,何兰芬不是天生的英雄,她就是一个心怀革命理想,随时愿意为党为革命献出一切的普通人。
Q:您坦言角色赋予自己更多力量,何兰芬带给您半生前行的底气是什么?
A:演员和角色是互相成就的。我给了何兰芬血肉,何兰芬也把那股韧劲儿揉进了我的生命里。后来我的人生经历过很多风浪,每每难的时候,就会想起她。何兰芬面对敌人枪口都不曾退缩,我眼前这点沟坎又算得了什么?她身上那份朴素而博大的爱、为信念可以牺牲一切的从容,让我在后来的日子里从不轻易说苦、不轻言放弃。她让我懂得了平凡中的伟大,也让我更加珍惜这份用牺牲换来的光亮。
电波永续,信仰长明
Q:影片历经数十年经久不衰,修复版、舞剧持续出圈,这份跨越时代的生命力源自什么?
A:首先是真实。那时候的表演很质朴、不花哨,把当年革命者的精神面貌原原本本地拍出来了。
再就是信仰。最后李侠明知敌人已经上楼,还是坚持发完电报、吞掉电报稿,留下那句告别:“同志们,永别了,我想念你们。”这不是喊口号,是他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比生命更重要。这份纯粹,最能触动人心。
现在年轻人做4K修复、改编舞剧,用他们的方式重新理解这段历史,说明不论时代如何变化,人们对崇高革命信仰、对先辈的付出与牺牲,始终心存敬意。红色经典电影的生命力,其实就是这种精神的生命力。
Q:面向当代年轻女性,您认为何兰芬最值得学习的品质是什么?
A:何兰芬身上的东西,放在哪个年代都不会过时。她相信革命相信党,她很安静,但不是没主见,认准的事就踏实去做,沉得住气。遇事不慌乱,先想办法解决,骨子里有韧劲,放在今天也一样能让人走得更远。
再就是她对感情的态度。她全身心支持爱人完成革命任务,有时又独立完成一些特殊任务,两个独立的灵魂产生共鸣,在精神上互相支撑。一个女人在最深的爱里仍能保持清醒理智,非常珍贵。
Q: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回望何兰芬这样的女党员形象,对当代中国女性具有怎样的精神价值?
A:站在这一历史节点回望何兰芬,看的不只是一个角色,而是一代中国女性的觉醒。20世纪的中国,多少女性从闺房、灶台走向社会、走向革命。她们跟着共产党救国救民,把自身命运与国家命运绑在一起,何兰芬就是她们的缩影和代表。
100多年过去,中国女性站在了新的高度,但何兰芬身上的那种力量,依然是我们的精神财富。一个民族不能没有记忆,一个国家的女性不能没有精神传承。回望何兰芬,就是回望我们的来时路,记住中国女性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这份力量,激励着新时代女性在各自领域继续撑起半边天。这是对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最好的致敬,也是对何兰芬所代表的革命先辈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