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工业报）

■ 田潇潇

当前，制造业领域出现的“内卷式”竞争已不只是企业经营层面的价格竞争问题，而是关系到产业结构优化、市场机制完善和新型工业化推进的深层次问题。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既是稳定工业经济运行的重要举措，也是推动制造业从规模扩张型增长转向质量效益型增长的重要制度安排。

竞争是市场经济中提高效率的基本机制，并分为有效竞争与无序竞争。有效竞争能够推动资源向高效率企业集中，促进技术创新、产品升级和产业结构优化；包括“内卷式”竞争在内的无序竞争则往往表现为同质化产品反复压价、低端产能重复扩张、企业利润持续压缩，最终造成研发投入不足、质量改进乏力和产业整体效率损失。它表面上是竞争强度加大，实质上可能是竞争质量下降。

制造业“内卷式”竞争的形成，有其阶段性原因。我国制造业规模大、门类全、配套能力强，这是重要优势。但在部分行业，随着投资扩张加快、技术门槛下降、市场预期趋同，企业进入过于集中，产能增长快于有效需求增长，供求关系出现阶段性错配。在这种情况下，一些企业为维持市场份额，更多依靠低价竞争，而不是通过技术创新和产品差异化形成新优势，行业由此容易陷入低水平均衡。

更深层次看，“内卷式”竞争与市场分割、地方保护和不规范的地方竞争方式密切相关。一些地方在产业发展中仍存在重投资规模、重项目落地、重短期产值的倾向，通过土地、税费、补贴、能源、融资等方式开展政策竞争。如果这种竞争缺乏全国统一规则约束，就可能导致同类项目重复建设、低水平产能扩张和区域间政策攀比。由此形成的竞争，不完全取决于企业技术效率和经营能力，而受地方性政策资源影响，本质上是一种扭曲的竞争。

因此，治理“内卷式”竞争，不能只从企业行为入手，更要从市场制度入手。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核心意义，在于通过统一市场规则、统一准入标准、统一监管制度和统一要素流动机制，减少市场分割造成的资源错配。统一大市场不只是扩大市场范围，更是要形成统一开放、竞争有序、制度透明的市场体系，使价格机制真实反映供求关系，使竞争机制真正发挥优胜劣汰作用，使创新机制获得稳定预期。

治理制造业“内卷式”竞争，一是要处理好有效竞争与无序竞争的关系。反对“内卷式”竞争，并不是反对市场竞争，更不是用行政方式维持企业利润或保护落后产能。制造业高质量发展需要更加充分的竞争，但这种竞争应当建立在公平规则、统一标准和质量约束之上。低价本身并不必然是不正当竞争，关键要看其是否建立在真实效率提升基础上。通过技术进步、管理改善和规模经济降低成本，是有效竞争；依靠低质低价、恶性补贴、拖欠账款、规避标准和压缩安全环保投入形成价格优势，则会损害产业长期基础。

二是要以统一规则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地方保护的危害，不仅在于限制外地产品进入本地市场，更在于降低全国范围内资源配置效率。统一大市场应使企业按照生产率水平和比较优势进行布局，而不是围绕地方优惠政策进行重复投资；应完善公平竞争审查制度，清理妨碍统一市场和公平竞争的政策措施，规范地方招商引资行为，防止以超常规优惠导致同质化项目扩张。

三是要发挥标准体系对产业升级的约束和引导作用。部分领域的质量标准、技术标准、绿色标准和安全标准不够完善，是低端产品和低质竞争得以存在的重要原因。标准是市场竞争的基础性制度。提高标准水平，能够将竞争从单纯的低价维度引导至质量、技术、能耗、环保和安全等维度。尤其在新能源、装备制造、原材料、消费品工业等领域，应完善与高质量发展相适应的标准体系，通过标准提升淘汰低质低效产能，推动企业增强研发能力、提高质量管理水平。

四是要从产业链角度治理“内卷式”竞争。制造业是由上下游企业、配套企业、服务机构和要素市场共同构成的产业体系。当产业链中存在过度压价、账期过长、风险转嫁等行为时，中小企业往往被迫以更低利润维持生存，进而影响整个产业链的创新投入和质量稳定。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需要完善产业链供应链治理规则，规范交易秩序，强化合同履约和信用约束，促进大中小企业在专业化分工基础上形成合理收益分配机制。

五是要推动产业政策从选择性支持向功能性支持转变。在产业追赶阶段，政府对重点产业给予支持具有一定合理性。但如果政策支持过多集中于具体企业、具体项目和短期产能扩张，就容易诱发重复建设和低水平竞争。功能性产业政策更强调弥补市场失灵，重点支持基础研究、共性技术、中试平台、质量基础设施、工业软件、人才培养和绿色转型等领域。这类政策不是替代市场选择，而是改善竞争条件，为企业创新和产业升级提供公共性支撑。

对制造业而言，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深层意义，在于通过统一规则、畅通要素流动和优化产业分工，把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转化为产业竞争优势。如果市场被分割，超大规模市场就可能被分解为若干地方性小市场，诱发重复建设、政策攀比和低端竞争；如果市场实现统一，就能够促进规模经济和专业化分工，增强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并为技术创新和产品升级提供广阔应用场景。

（作者单位：广州大学经济与统计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