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辈如神，自当善任。”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邓双琳

编辑｜马吉英

头图来源｜AI生成

一切要从那张照片说起。

1968年12月，阿波罗8号进入绕月轨道，灰白的月球表面之上，一颗蓝白色的星球缓缓升起。宇航员威廉·安德斯把相机对准地球，按下快门，这张照片后来被称为“地出”。

那是人类第一次从太空看到地球全貌，科技的力量震撼人心，让人类觉得自己不再渺小、被动，而是有可能掌控全局。《全球概览》创始人斯图尔特·布兰德在看到这张照片后，写下了一句话：“We are as gods and we might as well get good at it.”翻译过来就是，“吾辈如神，自当善任。”他的意思很明确：人类已经有能力改变这颗星球的走向，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有责任学会善用这种能力。

这句话写于20世纪60年代，但半个世纪后，它成了预言。如今已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技术神迹时代——AI全速迭代、基因技术突破极限、万物智能互联，如今的人类，早已手握改写世界、堪比神明的力量。然而，正是在技术突飞猛进的今天，认知焦虑、精神内耗、价值缺失与无意义感也随之而来，成为当代人最大的精神危机。

2026年，奇点大学创始人彼得·戴曼迪斯和畅销书作家史蒂芬·科特勒把一本合著的新书命名为《吾辈如神》，不同于布兰德后半句的“自当善任”，戴曼迪斯发出了新的追问：“我们确实有了这个能力，但我们有配得上这个能力的智慧吗？”他在书中对此形容得更加直白：“我们是在用石器时代的大脑，面对天神级别的技术。”

说白了，人类最大的挑战之一，不是技术不够先进，而是大脑“落伍”了。曾经那些被归为神迹的能力，正在一步步成为人类的日常，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人类能否扮演神明的角色，而是我们能否明智地驾驭这份力量。

《吾辈如神》中，没有把AI当成一项孤立的技术创新，而是放进整个人类文明演化的长河中重新观察，帮助我们重新理解未来世界坐标系。埃隆·马斯克、黄仁勋、蒂姆·库克、比尔·盖茨、山姆·阿尔特曼等大佬一致为这本书背书，因为他们早已参与到这个命题之中，也在试图得到答案——AI改变的不只是生产效率，还有人类过去数千年形成的一整套运行逻辑。那么当人类手握神明之力，我们该如何胜任？如何生存？

6D框架：下一个十年的命运分水岭

为什么很多人总觉得AI的发展快得离谱？昨天还只是聊天机器人，今天已经开始写代码、做视频、设计产品，几乎每隔几个月就会刷新一次认知。

戴曼迪斯给出的答案，并不是因为AI特殊，而是因为所有颠覆性技术几乎都会遵循同一套演化规律——6D框架。这个框架把一项指数型技术的发展分成六个阶段：数字化、欺骗性、颠覆性、去货币化、去物质化和大众化。

第一阶段是数字化。相机变成手机里的摄像头，唱片变成MP3，地图变成GPS信号。一旦数字化，它就搭上摩尔定律的快车，每18到24个月性能翻倍、成本减半。

第二阶段是欺骗性。这是最危险的阶段，技术看起来像个玩具，性能不行、体验糟糕，巨头懒得看。1995年的互联网就是这样，所有传统媒体都在嘲笑它，指数曲线前期增长极其缓慢，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直到越过那个拐点。

《吾辈如神》里举了一个经典案例：柯达公司的工程师早在1975年就发明了数码相机，但公司管理层将其视为玩具，忽视了像素、存储与算力的指数型翻倍增长。后来，当这个趋势真正浮出水面时，柯达已经濒临破产。

第三阶段是颠覆性。越过拐点之后，几年之内旧行业就会开始崩塌。比如2007年iPhone发布时，诺基亚手机市场份额还是全球第一，但6年后的2013年，诺基亚手机业务以54.4亿欧元卖给了微软；2022年11月ChatGPT发布，到2024年大量翻译等岗位开始消失，这期间只用了两年。颠覆不是渐进式的，而是断崖式的，等你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了。

第四阶段是去货币化。技术让原来要花钱的东西变便宜甚至免费，比如20年前你要买相机、录音笔、导航仪、计算器、手电筒、闹钟、地图，现在全在手机里免费。今天的AI，也正在让写文案、做设计、写代码、翻译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

第五阶段是去物质化。移动互联网让一部分物理形态消失，你不再需要CD、DVD、银行网点、实体商店，一切都在云端完成，而下一步消失的可能是屏幕本身。

第六阶段是大众化，技术变得人人可用。2003年，测一个人的基因组要花30亿美元，只有国家级实验室才掏得起这个钱。现在呢？不到200美元，自己在家就能下单。

理解这套框架最大的价值，是帮助我们判断一项技术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与其争论AI今天到底是不是泡沫，不如判断它是否已经越过“突破点”。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接下来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其实都可以预见：成本持续下降、能力不断提升、应用快速普及，越来越多行业都会重新洗牌。

Zipline公司的故事，刚好展示了6D框架如何在一个具体的商业案例中完整走完。2016年，Zipline在卢旺达用无人机给偏远诊所送血。最初看起来像个玩笑，无人机配送血液？但当卢旺达75%的血库供应靠无人机在20到30分钟内送达时，孕产妇死亡率下降了51%。目前这个系统已经运行了近十年，现在Zipline在9个国家完成了超过110万次配送，碳排放降低84%，能耗降低94%。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玩具”，很可能就是下一个十年的命运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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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富足本身，更稀缺的是驾驭富足的能力

《吾辈如神》中，作者花了大量篇幅讨论“富足”。

过去几百年，人类社会一直在解决资源不足的问题，因此我们天然形成了匮乏思维——总觉得要竞争、要抢占、要不断积累更多资源。可随着AI、机器人、生物技术等不断发展，未来很多东西都可能变得越来越便宜，知识获取越来越容易，生产效率越来越高，社会正在慢慢走向一个“富足时代”。

但书中警告了风险：富足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就像那个著名的“25号宇宙实验”。1968年，动物行为学家约翰·卡尔霍恩在美国国家心理健康研究所启动了一项实验。他们在一个2.7平方米的空间里，为老鼠建造了一个理想乌托邦：没有天敌、没有疾病、没有饥饿，食物、水、空间一切充足，四雌四雄八只小鼠入住。

按理说，一个物种生活在一个衣食无忧、没有天敌和其他外在威胁的封闭环境里，应该会逐渐繁荣昌盛。最初几年，种群爆炸式增长，一切都很好。后来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小鼠在第560天达到峰值2200只后，逐渐出现行为崩溃。雄性变得冷漠，不再争斗也不再保护族群；雌性则拒绝养育幼崽。有一部分小鼠被卡尔霍恩称为“美丽的个体”——它们通过自我隔离来避免冲突，整天只做三件事：进食、睡觉、梳理毛发。种群开始自发收缩，最终走向灭绝。不是因为缺少什么，而是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它们去做。

卡尔霍恩重复了25次这样的实验，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当种群数量下降、空间重新变得充裕时，小老鼠依然无法恢复原有的社会秩序——这种变化是不可逆的。

卡尔霍恩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当一个物种失去了挑战和目的，就算生存条件完美，它也会走向消亡。

作者以这个举例，并不是想证明人类一定会重蹈覆辙，而是借这个实验提醒我们：当生存压力消失之后，一个新的问题会出现，那就是人为什么而活？

这就是戴曼迪斯所说的“富足悖论”——技术持续创造物质富足，但人类的心智、认知、组织方式跟不上，反而滋生失业焦虑、认知退化、意义感崩塌。有能力无目标，有智能无智慧，富足如果没有方向，终将走向崩溃。

就像生物学家E.O.威尔逊那句判词，“我们拥有旧石器时代的情感、中世纪的制度，以及神明般的技术。”

因此，全书提出了“富足心态”的概念。真正的富足，不只是拥有更多资源，而是拥有驾驭资源的能力。富足心态的本质是‌把存量争夺换成做大蛋糕‌。它基于一个前提：指数型技术（如AI）正在将许多资源的边际成本推向零，使稀缺变为充裕。因此，不再视世界为“你多我就少”的零和博弈，而是相信通过技术创新可以创造无限增量。‌‌

富足心态关键特征：

1.非零和思维‌：摒弃“我的赢就是你的输”的传统竞争逻辑，转而寻找合作共赢、共同扩张市场的路径。

2.问题可解信念‌：富足心态让人相信当前面临的难题是‌可解的‌，它是连接“发现问题”（好奇心态）与“评估路径”（指数型心态）的关键桥梁。

3.使用权优于所有权‌：在物质与服务极度丰裕的时代，不再执着于“拥有”，而是更看重高效“流通”与“使用”资源。

4.技术驱动充裕‌：认可阳光、海水淡化、算力等基础要素成本暴跌的现实，利用技术杠杆将低成本转化为高价值产出。

《吾辈如神》中将富足心态列为五大核心认知之一，与其他心态协同作用：‌好奇心态‌负责发现问题；‌富足心态‌‌相信问题可解‌，提供心理安全感与扩张信心；‌指数型心态‌负责评估非线性增长路径；‌长寿心态‌提供扛住长周期的时间维度；‌登月心态‌提供追求10倍突破的勇气。

其中，戴曼迪斯还特别强调了“登月心态”。在指数时代，实现一个10倍突破的宏大目标，往往比完成一个10%的渐进式改良要容易得多。因为10%的改良只会把你锁死在旧资源的泥潭里死磕，而10倍的野心能强迫你打碎所有传统框架，用第一性原理释放真正的创造力。

这些观点放在AI时代尤其具有现实意义。未来，很多工作可能都会被AI辅助甚至替代，获得知识越来越容易，完成任务越来越轻松。但如果一个人因此失去了学习能力、思考能力和行动能力，那么再丰富的资源也无法真正提升他的生活质量。

富足真正考验的，不是我们的赚钱能力，而是我们的自我管理能力。一个人如果无法管理自己的时间、注意力和欲望，即便拥有再多技术工具，也可能陷入新的精神贫困。

人与AI之间真正的边界

很多AI相关的书都在讨论机器能做什么，但《吾辈如神》更关心“人应该做什么”。

面对AI技术带来的指数级能力跃升，作者提出了一套基于神经科学与认知心理学的“AI增强创造力10条法则”。这套法则的核心宗旨在于：将AI作为增强人类潜力的工具，而非替代人类思考的拐杖，以避免在富足时代陷入“认知卸载”与精神空虚。

它并不是教人如何使用提示词，而是告诉读者，未来人与AI应该建立怎样的关系。作者认为，AI最适合承担的是搜索、整理、分析、生成、重复执行等工作，而真正属于人的，是提出问题、设定目标、做价值判断、承担责任以及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以下为具体的十条法则及解读：

1.不可外包你的灵魂，这是最核心的一条法则。使用AI的目的是增强而非替代人类的创造力，AI可以协助起草、整理数据、润色文字或生成图像，但‌最初的判断、最先的灵感火花以及真正的价值立场必须源自人类自身‌。领导者不能将思考权、判断权和道德抉择完全交给算法，否则将失去作为人的主体性。

2.为心流而奋斗。心流状态需要挑战作为前提，努力驱动专注，专注推动进入心流。如果让机器消除所有阻力，人类将停止成长。创造过程中的挣扎和困难是重要的信号，表明大脑正在被激活。真正有价值的工作往往带有适度的困难感，过度自动化会导致团队和个人成长的停滞。

3.珍视初稿。可以让AI评论或修改作品，但绝不能让它催生最初的灵感。创造力的本质是从混乱的记忆和直觉网络中进行联想，而大模型基于统计概率生成的往往是“平庸均值”，容易污染创新的独特性。人类应保留产生原始想法的权利，因为那是非线性的、充满直觉的跳跃。

4.将AI视为磨刀石，而非拐杖。好工具会让人思考得更深、更锋利，而不是让人变懒。判断一个AI工具优劣的标准只有一个：它是否让使用者进行了更深度的思考？如果员工因依赖AI而停止深入探究，该工具便成了阻碍心智发展的拐杖。

5.保留创造的乐趣。创造带来的满足感是动力、意义和目标的源泉。领导者需关注团队是否仍愿意投入热情、承担试错并享受“做成一件事”的过程。没有乐趣的创造最终会沦为空洞的输出，丧失内在驱动力。

6.为数字影响设定边界。必须有意识地在个人和企业生活中划出“数字禁区”，让生活的某些部分不受算法推荐和数据预测的影响。只有当思想摆脱了算法的预设路径，决策才真正属于自己，思想才能恢复独立并回归本质。

7.勿将效率等同于深度。更快并不总是等于更好，AI应当用于深化思考，而非仅仅加快输出速度。避免用“更快的交付”替代“更好的判断”，或用“更短的路径”替代“更深的思考”。在关键问题上，慢下来进行深度反思比快速获得答案更有价值。

8.与机器一同训练你的心智。工具越锋利，使用者的头脑就必须越敏锐。AI的任务是提高接触硬核知识的效率，但人类的心智必须与之同步进化。如果只阅读AI生成的简报，就是在主动削弱自己的好奇心和批判性思维能力。

9.尊重偶然性和混乱。不要让AI的预测模式剥夺作品中的惊喜和出人意料之处，创新往往源于非线性的连接和看似无关领域的碰撞。保持一定的混乱度和随机性，有助于激发那些AI无法通过逻辑收敛得出的突破性想法。

10.建立连接与共同体。个人的创造力需要通过连接转化为集体的跃迁。在AI时代，人类的优势在于情感共鸣、社会纽带和共同愿景。只有通过紧密的人际连接，才能将指数级的技术能力转化为文明的进步，确保神力不被滥用，人性得以保全。

总结下来一句话：人用AI，而非AI用人。

这十条法则并非限制AI的使用，而是强调‌认知自律‌。在“吾辈如神”的技术背景下，人类面临的真正挑战不是能力的匮乏，而是意义的迷失。通过坚守上述原则，人类可以在享受技术红利的同时，保持心智的韧性、创造的活力以及作为人的尊严。

戴曼迪斯将人机协作分为了三个层次。最底层是“执行层”，如写基础代码、生成海报、整理行业报表，AI在这一层的效率已经超越人类；中间层是“判断层”，基于海量历史数据的投资组合或供应链优化，AI给出的客观方案显然远比人类飘忽不定的直觉更精准。

但最顶层的“意义层”，则是AI绝对的禁地。

因为商业史上真正伟大的跃迁，往往发生在没有任何历史数据可供训练、甚至违背已有所有统计学概率的黑暗丛林中。如果当年埃隆·马斯克在所有专家的嘲笑中研发可回收火箭时，把决策权交给基于历史归纳法训练的AI，算力只会给出一个胜率为零、在商业上完全不可行的理智结论。是人类独有的直觉、狂妄的胆识与对第一性原理的死磕，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全新的路。

这也是整本书最现实的一点。今天很多人担心“AI会不会抢走工作”，但作者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未来留下来的，会是哪一类人？

答案或许并不是最会使用AI的人，而是最懂得与AI协作的人。他们知道什么时候相信AI，什么时候质疑AI；知道哪些工作可以交给机器，哪些责任必须由自己承担。因为技术可以不断进步，但价值判断、道德选择、责任承担，始终只能属于人。

读到最后会发现，《吾辈如神》其实并不是一本讨论AI的书，而是一本讨论人的书，AI只是时代的背景，它真正想回答的是：当一个越来越富足、越来越智能的世界正在到来，我们究竟应该如何保持作为人的不可替代性。

技术可以不断突破边界，但文明最终走向哪里，从来不是技术单独决定的，而取决于人类愿意建立一个怎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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