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能源转型指数》：

全球能源转型进入“分化期”

2026年新领军者年会召开前夕，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2026年能源转型指数》报告为这场关于“未来增长”的对话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话题：全球能源转型的动能正在“失速”。

这份由世界经济论坛与埃森哲合作完成、覆盖120个国家、44项指标的报告，建立在过去16年基准研究的基础上，从公平性、可持续性与安全性三大维度评估能源系统表现，同时考量政策、融资、基础设施及创新等关键赋能因素，总得分由系统绩效（60%）与转型准备度（40%）加权得出。

结论清晰而警醒——尽管2025年全球能源投资总额达到创纪录的3.3万亿美元，其中2.3万亿美元涌向清洁能源，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增长近800吉瓦，但全球向更可持续、公平且安全的能源体系迈进的转型进程已然停滞。转型准备度出现了十余年来首次下降，资金投放规模与各国转型准备度的脱节持续加剧，这也意味着单纯依靠资金投入已难以持续推进能源转型。

图为《2026全球能源指数》报告中2017~2026十年间ETI（能源转型指数）区域分数的变迁图。橙色为发达经济体，绿色为新兴亚洲，深蓝色为新兴欧洲，浅蓝色为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粉红色为中东、北非和巴基斯坦，紫色为撒哈拉以南非洲。图片来源：世界经济论坛《2026全球能源指数》报告

创纪录投资为何未能筑牢安全底线

今年初，霍尔木兹海峡能源运输中断，成为检验全球能源体系韧性的“极端场景”。该海峡承担全球约1/4的海上石油贸易及大量液化天然气运输。布伦特原油价格应声飙升，液化天然气运输量骤减，欧洲天然气价格急剧上涨。报告指出，这“充分暴露能源体系抵御地缘政治冲击的脆弱性”。冲突爆发后数周内，美国汽油价格较冲突开始时上涨50%，欧洲柴油和天然气价格3月涨幅高达60%。这场冲击不仅限于能源领域，更暴露了整个供应链、基础设施及系统可靠性方面的脆弱性。

拍摄的霍尔木兹海峡南侧现状。新华社

报告强调，这是一场早已潜伏的系统性风险的总爆发。受需求增长、基建供给瓶颈以及清洁能源投资布局过度集中等多重因素影响，全球能源体系早已不堪重负。问题的根源在于三重结构性失衡。

一是“重发电、轻电网”的基建失衡。尽管2025年全球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增长近800吉瓦，但全球仍有超过2500吉瓦的项目处于并网排队状态，涵盖可再生能源、储能设施以及数据中心等大型新用电负荷领域。电网投资远远滞后于发电资产投资，这种结构性失衡意味着“清洁电发得出、送不走”正在成为常态。报告认为，“挑战已从提升发电容量转向将其整合到日益复杂的电力系统中。”

二是“资本扎堆、需求错配”的空间失衡。约75%的清洁能源投资仍集中于少数经济体，而承担未来约80%电力需求增长的新兴经济体，融资成本高出2~3倍。报告强调，资金投放规模与转型准备度的脱节“持续加剧”。过去十年间，新兴市场在全球清洁能源投资中仅占约18%。

三是“需求狂奔、系统承压”的节奏失衡。全球一次能源需求在2025年增长了1.3%，低于2024年的2.2%；而电力需求的增长更为迅猛，2024年增长4.4%，2025年攀升至3%。这一增长主要由电气化、制冷技术、数字基础设施以及人工智能推动。2025年全球人工智能投资总额达到1.5万亿美元，数据中心用电量约为486太瓦时；预计到2030年该数值将升至约945太瓦时；若情景最为乐观，到2035年甚至可能突破1700太瓦时。算力的尽头是电力，电力的压力在电网，这一链条正在成为转型的“硬约束”。

报告指出，供应风险叠加各类结构性约束，给各国带来持续加重且分布不均的发展压力，深刻影响能源供给可负担性、体系韧性与长期可持续发展前景。

六成国家进步，但均衡推进者仅占1/4

2026年，能源转型指数总得分同比仅增长0.03%，基本持平。系统性能提升的效果被转型准备度下降（-0.76%）所抵消。尽管有56%的国家实现了综合得分上涨，但均衡发展格局愈发集中，仅1/4的国家在安全性、可持续性、公平性三大维度上同时取得进步。

首先，金融与投资领域跌幅最为显著（-1.8%）。尽管清洁能源总投资达2.3万亿美元，2025年全球能源转型领域投资同比增长8%，但可再生能源投资下降了9.5%。

其次，监管环境与政治承诺减弱（-1.2%）。其7个核心指标中有6个呈现广泛且持续的下滑趋势，其中政策稳定性下降2.1%，经济自由度下降1.6%。这一趋势在美国、英国、荷兰等发达经济体和哥伦比亚、亚美尼亚等新兴经济体中均普遍存在。截至2025年，多个国家推迟或弱化了国家自主贡献的更新工作。

最后，创新活力显著下降（-1.1%）。与环境相关的技术扩散率在十年间下降了29.2%，2026年还将进一步下降9.6%。碳捕集、氢能源及长时储能技术的推广速度明显放缓。报告指出，创新挑战不在于创新不足，而在于其传播效率低下——目标市场数量持续减少。

教育与人力资本是唯一改善的准备度指标（增长2.0%），主要得益于全球人才竞争力的提升（5.4%）以及清洁技术领域就业岗位的增长（2.5%），但这远不足以抵消整体下滑。

安全性指标出现下滑（-0.9%），成为唯一恶化的系统绩效维度，主要受可靠性与供应状况恶化的影响。报告强调，这些负面趋势早于霍尔木兹海峡被封，“充分表明成本优势的提升可能迅速逆转，并加剧了需要结构性解决方案而非单纯周期性应对措施来解决的系统性脆弱性”。

报告指出，清洁能源的部署速度持续加快，但排放量尚未下降。2025年，可再生能源和核能占全球发电总量42%，高于2024年的40%。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增长了9%，远超过去十年6.4%的平均增速。然而，与能源相关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基本保持稳定，约为380亿吨，而温室气体总排放量则小幅上升至创纪录的60.6亿吨CO2当量。报告判断，当前全球能源体系正处于“补充而非替代阶段”，即使清洁发电能力不断提升，化石燃料需求仍维持在或接近历史高位。

北欧领跑，中国大规模推进，各区域进展分化

从国别排名看，北欧国家继续领跑，瑞典连续第三年位列榜首，芬兰和丹麦紧随其后位列二、三。前20名中共有14个发达经济体，但整体趋于停滞，平均总分同比仅小幅上涨0.2%。G20经济体中有6个入围前20：德国（第9位）、法国（第10位）、英国（第11位）、中国（第14位）、巴西（第17位）、美国（第19位）。

中国仍以空前规模推进能源转型。报告显示，中国ETI（能源转型）得分从2017年的61.1升至2026年的66.9，在能源体系的各个维度均有所提升：能源强度显著下降，清洁能源发电占比几乎翻倍，能源可负担性也得到增强。这一进展得益于持续的产业政策、日益严格的能效标准以及十年间增长至8000亿美元的清洁能源投资。2025年，中国在清洁能源领域投资6270亿美元，天然气批发价格下降了17.9%，排放强度降低了3.8%。随着中国推进高质量能源发展，系统集成能力建设成为当务之急。

国电投南通新能源有限公司如东H4海上风电场。新华社

葡萄牙的案例令人印象深刻，ETI评分从2017年的59.2升至2026年的66.7。该国2021年已完成强制性的煤炭淘汰计划，通过竞争性可再生能源拍卖使太阳能装机容量自2017年以来增长了440%，修订后的《国家能源与气候计划》将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目标提升至2030年的93%，并将碳中和目标期限提前至2045年。过去十年间，可再生能源在葡萄牙电力结构中的占比从51%上升至71%。

新加坡凭借新法规和政策支持排名跃升10位，成为上升幅度最大的国家之一。撒哈拉以南非洲整体进步幅度最大（ETI提升1.2%），成为仅有的两个准备度改善区域之一，得益于监管改革、投资增长和能源可及性改善，纳米比亚等国也推动了这一趋势。拉丁美洲因转型准备度下降而有所减弱。中东和北非地区排名下降了0.9%，原因是政策推进力度减弱、基建投资缺口较大拖慢转型进程，但沙特阿拉伯依托雄厚资金和可再生能源部署表现亮眼。

“安全驱动”投资逻辑从成本最优到韧性优先

埃森哲全球行业与企业业务负责人穆克西特·阿什拉夫指出：“能源转型正进入一个更具颠覆性和挑战性的阶段，使企业韧性成为商业领袖日益关注的优先事项。依托技术与人工智能提升适应力、加强决策能力、有效应对变局，将更能驾驭不确定性，并维持长期增长。”

这一判断在投资端得到印证。报告指出，地缘政治碎片化与能源安全问题正日益塑造着转型路径。到2025年，地缘经济对抗已超越气候变化，被列为最严重的短期全球风险。报告统计，贸易限制措施急剧扩大，影响全球贸易额达2.6万亿美元，是2024年的3倍。安全关切已超越燃料和电力领域，涵盖关键矿产、供应链、基础设施韧性以及应对气候与地缘政治冲击的能力。

报告认为，资本配置经历了结构性转变：75%的清洁能源投资集中于少数市场，凸显持续存在的地域分布失衡。资本正变得更具选择性且以风险为导向，集中于监管框架稳定且风险感知较低的市场。这种集中趋势正在强化一种结构性差异的转型过程——拥有更完善体系和机构的国家扩张速度更快，在自我强化机制中吸引更多资本。新兴经济体的资本成本仍比发达市场高出2~3倍，过去十年间在全球清洁能源投资中仅占约18%。

报告指出，目前各国都将供应安全与韧性置于优先地位——即便这会增加成本、延缓技术普及或至少在短期内阻碍脱碳进程。其结果是转型过程呈现出更加区域化且不均衡的特点：某些方面更为稳健，但整体进程更缓慢、成本更高，并且越来越受到结构性不平等的影响。这种不平等决定了哪些经济体能够保持转型势头。

从“愿景”到“交付”的三项优先行动

世界经济论坛能源与材料中心总负责人罗伯托·博卡总结道：“在地缘经济局势日趋动荡的大背景下，能源安全、供给可负担性与体系韧性是维持进展的关键。要缩小愿景与落实之间的差距，就需要更坚实的基础，包括打造多元抗风险的能源体系、加快基础设施建设，同时引导资本精准流向资金缺口最大的市场。”

报告明确提出了三项优先行动。

第一，将韧性和安全嵌入能源系统设计。以提升安全性、可负担性和韧性作为发展基础，覆盖燃料、电网及供应链各环节；在能源体系规划阶段便需考量多元化和抗风险能力，而非在危机后被动补救；在燃料、进口伙伴、供应链和关键矿产方面实现多元化，建立战略储备，确保替代运输路线；对能源系统进行复合性中断情景的压力测试，评估在同时发生供应中断与极端天气等情境下的燃料充足性、储存保障能力、发电厂容量及需求响应准备情况。

第二，打通“最后一公里”，加速基建与审批。通过简化审批流程并缩小部署与系统集成之间的差距，打通资源配置通道。超过2500吉瓦项目排队并网的现状，要求决策者简化审批流程、优化电网连接机制，并优先投资于数字化电网管理系统。实现申请流程数字化，采用动态线路容量评估等数字化工具提升输电容量；同时，加速储能、需求响应及灵活发电能力建设，确保系统在供应波动和需求增长情况下稳定运行。

第三，恢复投资吸引力，定向引流。借助稳定的政策环境、可靠的监管机制以及更有效的风险分担机制，增强投资吸引力，将资金精准投向最需要的地方。鉴于资本流向高度集中，需通过稳定政策框架和混合融资机制降低新兴经济体投资风险。报告特别强调，需依托稳定政策框架引导定向资本流动，重塑行业投资吸引力，重点向承载未来需求增量的新兴经济体倾斜。公共担保和混合融资方式对降低新兴经济体资本成本至关重要；扩大对下一代技术的研发资助力度，涵盖长期储能、电网数字化及工业脱碳等研发进展放缓的领域。

报告同时为政策制定者和企业提供了具体行动框架。对政府领导人，报告建议审视能源安全是否被纳入长期系统设计，最脆弱的经济体和家庭是否得到充分保护，监管稳定性和产业战略是否正被设计为过渡性资产。对企业领导者，报告建议全面梳理能源价值链各环节并进行复合性风险压力测试，系统集成能力是否获得足够的战略投资，关键矿产资源与清洁技术供应链风险是否应被视为结构性而非周期性问题。

全球能源系统正在经历一场“根本性转型”。这不是用更清洁的替代能源逐步取代化石燃料的线性过程，而是一场系统性变革——必须在日益严峻的压力下平衡能源安全、成本可控性和可持续性之间的关系。核心问题是在现有安全压力下，能否大规模部署所需的基础设施、制度框架和供应链体系。

“加强基础工作的窗口期仍然存在，但正在缩小；采取行动者与未采取行动者之间的差距已在数据中显现。”报告警示，那些现在就投资于系统性基础建设的国家和地区，很可能在未来十年内主导转型进程的速度与地域分布格局。同步落实上述三项举措的国家，更有条件在风云变幻的全球格局中，将当下的各类发展压力转化为长期竞争优势。

（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 季晓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