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镇海贵驷街道宜康颐养院的一楼走廊里，55岁的陈立新捧着一束鲜花，欢快地走进房间。

90岁的父亲陈如根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慢慢扯着衣角上一根线头。

陈立新把花往前递，几乎要碰到父亲的胸口。

“‘立立’，跟我学，‘阿爸，快乐’。”院长郭彦在旁边轻声说。

陈立新嘴唇动了动，像孩子刚开始学说话。一番努力下，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仿佛喉咙里滚过一颗石子——

“阿爸……快乐！”

耳聋的陈如根听不见，但儿子递来的花，似乎让他明白了意思。捧过花，他的嘴角扬上去，眼角的皱纹叠起来，那张苍老的脸，久违地舒展开来。

陈如根笑了。陈立新坐在旁边，跟着父亲笑……

这是一对特殊的父子——

陈如根先天患有小儿麻痹症，左脚残疾，不识字，如今不但耳聋，还患有轻度的阿尔茨海默病；

陈立新先天智力有缺陷，如今智力只有一两岁孩子的水平。

这是父子俩第一次过父亲节。虽然，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是父亲节。

但看着彼此脸上的笑容，一切已在不言中……

一间房，十七年

陈如根是镇海人，妻子智力也有缺陷。2009年，一家三口住进了贵驷街道敬老院（现为宜康颐养院）。

“院里原本都是两人标间，但这一家三口从来没分开过。考虑到亲情可贵，同时也为了更好地关爱他们，院里特批了一间房，让他们住在一起。”郭彦说。

2018年，陈立新母亲去世。一家三口，从此变成了父子俩。床少了一张，“三人间”变回了两人标间，一直至今。

宜康颐养院是一家公办的公益性养老机构。作为特殊群体，如今，陈如根和儿子的医疗、饮食、居住等相关费用，由政府承担。

尤其照顾陈立新，阿姨们都说“就像养一个婴儿”。

刚来这里时，他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吃饭靠手抓，走楼梯靠手脚并用爬；不会穿衣脱衣，大小便无法自理……那时的“立立”，对外界还特别警觉。

教他用勺子，手把手，一勺勺舀起饭，送到嘴边，掉了再舀；教他上楼梯，扶着他一只脚迈上去，再迈另一只，一步一停……

阿姨换了一届又一届，但这份贴心、细心的“抚育”，始终没有中断过。

如今，对于走路、穿衣、用餐、如厕等基本的生活能力，陈立新已没有问题，自理能力可以达到四五岁孩子的水平。

平时，院里的工作人员还特别宠“立立”，知道他爱吃零食，但凡自家有好吃的儿童食品，都带来给他吃。

所以，他除了叫父亲“阿爸”，管院里女员工都叫“姐姐”，男员工叫“哥哥”，门卫大伯叫“阿爷”，特别亲。

陈如根父子还有一些亲戚，平时也惦记着他们。

“陈如根的弟弟经常带着家里做的菜，或是宁波特产，来看望父子俩。表兄弟、表姐妹逢年过节也会来看他们。”郭彦说，这份割舍不断的亲情，萦绕在父子身边。

听不见的父子情

父亲听不见，儿子说不出。所以外人几乎听不到这对父子的言语交流，却能在两人的举手投足、一举一动间，“读懂”他们的父子情。

陈如根的脾气有些古怪，有时甚至突然对儿子很严厉，但其实，他很疼爱“立立”。

比如，早上起床，他会给“立立”挤好牙膏，拿毛巾给儿子擦把脸、擦擦手；

吃饭时，陈如根的餐盘里有3块鸭腿肉，他把两块夹到了儿子的餐盘里；

“立立”爱吃甜食，他隔三岔五去街上买时令水果回来，削好皮或切成块，放在搪瓷碗里，看着儿子吃。但他不让“立立”吃糖，怕他牙齿脱落。

前几天院里搞端午节、父亲节活动，陈如根一会儿把着儿子的手，与他一起在桌上“推保龄球”；一会儿给儿子端塑料篮子，看着他玩“投球”。父子俩用游戏赚到的积分，兑换了两包餐巾纸、两根苍蝇拍，“立立”欢天喜地拿回了房间。

对于父亲，“立立”也时不时有些亲昵的小动作。

好动的他喜欢在院里跑来跑去，但看到父亲踮着残疾的左脚、步履蹒跚行走时，他会突然停下，跑过去牵着父亲的手，陪他慢慢走；

坐在院里长凳上休息时，他喜欢一只手搭在父亲的肩头，摸摸“阿爸”的耳垂，另一只手轻轻摩挲他的小臂，就像孩子摸一个熟悉的物件。

“阿爸”看似没有什么表情，但从来没有拨开那只手。

今年2月，陈如根突然出现神志恍惚、嗜睡、脾气暴躁等情况。院里叫来救护车，将他送去医院治疗。

看着救护车往院门外驶去，“立立”突然一边哭，一边追了上去，直到大门口——那是他平时不敢跨出去的地方。

“他可能以为父亲过世了，哭着和我说‘姐姐……阿爸没了’，之后每天看到我就说‘姐姐……阿爸’，我知道他想念父亲了。”为此，郭彦特地带“立立”去医院探望过一次。

看到“阿爸”还在，“立立”笑了。

有些人，看见了，就好。

一束花，一杯奶皮子

前几天，颐养院一位老人过生日，他儿子送上了一束花。“立立”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含糊地对陈如根说：“阿爸，好看。”

郭彦听见了，“当时我就想，父亲节当天，带‘立立’去买束花，让他送给‘阿爸’。”

“立立”在付钱买花。

今天上午，郭彦开车带着“立立”，来到贵驷街上一家花店。

紫色的康乃馨、白色的百合、黄色的小雏菊……“立立”不认识这些花，只是挑着自己喜欢的颜色，从花架上一枝枝抽出来，递给老板娘。

“紫色，寓意紫气东来，适合送给长辈……”老板娘一边包扎花束，一边说。

郭彦提前备好了现金，交给“立立”来付钱，也算是他亲手为“阿爸”买了一束花。

回颐养院的路上，“立立”一直把花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途中，车子颠了一下，他赶紧把花扶正，又低头看看花瓣有没有被碰坏……

“立立”亲手挑选鲜花。

回到房间，花送了，“阿爸……快乐”说了，“立立”打开一个袋子，拿出刚才郭彦在街上给他买的奶皮子，拆开盖子，用小勺舀了一勺，喂到父亲嘴边。

屋外，小雨淅淅沥沥。屋内，“立立”看着“阿爸”嘴里抿着奶皮子，就像“阿爸”平时看着他吃从街上买来的水果那样……

雨慢慢停了，奶皮子的杯子渐渐见了底。午餐时间到了，“立立”扶着“阿爸”站起来，牵住他的手，一个踮着脚，一个晃着肩，慢慢往走廊那头的餐厅走去。

两个背影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得很近的老树，根在地下紧紧缠着，枝叶在天上密密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