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明月

　　端午前一天中午，我带孩子回到老家。推开家门，我爸一边拉过孩子，一边对我说：“我以为上午就到呢！”我说：“原来说的就是中午到呀！”我爸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又低头看看手腕：笑着说：“嗯，到家就好，正好吃午饭。”我爸还是那样，什么事都喜欢提前。

　　我爸有块表，永远快五分钟。这是他故意调的，不是表有毛病。他说这样心里头总绷着根弦，做事就不磨蹭了。

　　小时候他骑自行车送我上学。出门前我看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他低头看看表，说：“七点二十五了，快走快走！”我紧赶慢赶到了学校，校门还没开。我问他为什么非要把表调快，他说怕迟到。我笑嘻嘻地说调快一个小时，不是更不怕？他瞪我一眼：“那不行，快太多了，心里就没数了。”

　　他上班那会儿，厂里八点打卡。他每天七点五十准到，在门口跟门卫老刘聊天，老刘总说：“老张，你又来这么早。”他说：“表快，怕迟到。”老刘笑道：“你那表快了有二十年了吧。”他想了想：“差不多。”

　　那块表是他年轻时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外国表，表盘上全是洋文。花了五十块钱，挺沉，金灿灿的。后来表带褪色，他手腕上总印着一圈黑印。我妈看不过去：“别戴了，丢人。”他不服气：“走得准着呢，为啥不戴？”他还是故意调快一截，隔段时间就对着收音机里的报时对对。后来我用手机帮他测过，大概是快五分钟。

　　我上大学那年，他说要把这块表送给我。我说我可不要，快五分钟的表，我看不惯。他有点失望，又默默揣回兜里。后来我工作了，给他买了块新表，可他戴了两天就换回旧的。我问：“新表不准吗？”他嘟囔道：“太准了，反而不习惯，还是喜欢戴我的旧表。”

　　前年，旧表坏了，不走了，他舍不得扔，就搁在枕头底下。有一次趁他不在，我翻出来看：表盘花了，表针生锈了，表带也断了一边，用红塑料绳拴着。我说你还是戴那块新的吧。他说不用，看手机就行。

　　去年我爸住院，心脏的问题。我赶到病房，他第一句话就问：“你把我那块旧表带来了没有？”我赶紧回家，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旧表带给他，他接过来还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我爸跟我闲聊：“你知道这表为什么快一截吗？” 我说：“你不是说怕迟到吗？”他望着天花板，缓缓地说：“最早是因为你妈。我跟她谈恋爱那会儿，我老迟到，虽然迟得不多，那也很不礼貌。她每次都站在那儿等，也不催，就是笑笑。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把表调快了五分钟，每次出门前一看表，到点了，赶紧走，一路小跑还经常提前点儿到。她还没来的话，我就站那儿等一会儿，等她来了，就说‘我也刚到’。这样，她就不用等我了。”我说：“原来是这样。”他顿了顿，又说：“你买的那块新表也挺好，不过我还是喜欢老物件，有感情！”

　　出院以后，他又把那块旧表拾掇了一番又戴上了：表带换了新的，表盘也擦了擦，表又开始走了，但还是快一截。我拿手机帮他看了看，说：“还是快五分钟。”他笑了笑：“这么多年了，它倒是没变。”我也笑了笑，没再问了。我妈在旁边剥橘子，从头到尾，头都没抬。

　　插图 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