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现代商业银行杂志）

文｜魏涛

　　妻爱买葫芦，年岁不大，爱好却古意盎然。

内里无物，却似能容万物

　　家中的书架旁立着玲珑小八宝，电视机柜上蹲着稳重大“冬瓜”，阳台栏杆则悬着一串手捻葫芦。每当风经过，它们彼此轻轻叩碰，发出轻而空的声响，如寂静时光里微弱的回音。夜深了孩子睡熟，她刷短视频，常被那些妙语连珠的葫芦主播牵引住目光，总要“品鉴”一番，“纳”一两只回来。或地摊上的廉价货，或店家口中的“小高货”，价钱却始终有限。她细细擦净，寻位摆好，便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

　　起初我实在不解：葫芦何美？八宝笨拙如“8”，手捻小仅盈握，“油锤”活似棒槌，难言周正。颜色也单调，青涩渐转黄褐，日久更成酱红老色，毫不起眼。她却视若珍宝，常轻抚摩挲，神情温柔珍重。

　　我曾问她缘由，她指点道：“瞧这脐，十环正底；这腰，若柳扶风；这龙头，板正有形；摇动听其籽响，哗哗有声！一切皆合我意……”轻揽一葫入怀，“最要紧是这‘空’——内里无物，却似海纳百川，能容万物。”我笑说：“杯子不也一样？”她白我一眼，不再理睬。

　　后来我慢慢有些明白了。杯子生为盛物，注满方成使命。葫芦不同，生来便空，空得理所应当，空得理直气壮。盛入何物，便承载何物；不盛，亦是自在。此“空”，非匮乏，乃是余裕。

葫芦这东西，跟着人走

　　妻买回的葫芦，大多空着。惟有两只例外：前年旅途中买的一只八宝酒葫芦，曾灌满黄酒，后来酒喝完了，葫芦却留着，至今隐透酒香；去年生日，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些好茶叶，细细地塞进一只花瓶葫芦里赠我。拧盖深嗅，茶香混草木清气，竟有种说不出的好闻。

　　妻说，葫芦这东西，跟着人走，久了就有了人的味道。我们给它装过什么，它便记住了什么。我想想，觉得有道理。那只装过酒的，轻轻一晃，似乎还能听见当年叮咚的酒声；那只装过茶的，凑近些，仿佛还能闻到那个生日的午后，阳光落在窗台上的暖意。

　　前几日，我无意中翻到一本书，上面写着这样一段话：“葫芦，腹中空明。能容万般滋味，不染半分浊念。你予它清泉，它便回你甘霖；你予它烈酒，它便还你以粗粝。”还有一句：“葫芦之中，不辨清浊，惟有你的内心才是这葫芦倾倒出来的味道。”

　　我忽然就懂了妻子为什么喜欢葫芦。她喜欢的哪里是葫芦本身呢？她喜欢的，是那种“空”的哲学——我们往里面装了什么，它便成了什么。葫芦从不挑选，也从不辩解，它只是诚实地、沉默地，把我们给它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还给自己。妻大概早就懂得这个道理了，所以她才那么安静地、耐心地，往我们的生活里装着那些细小的、温暖的东西——一盏灯、一餐饭，一只又一只的葫芦。

妻爱葫芦，爱其“纳川”气度

　　那日，她又坐阳台擦葫芦，手捻一串胖胖的葫芦手串。我问：“你买了这么多葫芦，八宝、手捻、油锤，你最爱哪种？”她思忖道：“都爱。八宝周正，如日子，有收有放；手捻盈握，可把玩；油锤似勺，能舀水亦能舀酒。”顿了顿，“其实它们都一样，任它何种器型，打开来，里头都是空的。”晃动手串，得意地说：“好看吧？”我赞好看。她又道：“这空空如也，可我觉着，它却装了一整个春天呢。”我笑她诗意。她也笑，笑容清清亮亮，如葫芦初成。

　　妻斜倚沙发，指尖抚过手串，眼睫半垂，似眠似思。我不扰她。我想，这葫芦，便是妻心中的“纳川”。

　　“纳川”者，非强取求全，恰似葫之“空”——无声、无欲、无相。腹中空明如虚谷，故无所拒，我们的日子恰如葫芦，以空明之腹，正待我们亲手注入滋味，默默收藏了日子的清露与烟火，被这小小“纳川”之器，温柔地包容、承载，以宽厚窖藏酝酿出独属我们的人间至味，发酵出生命的醇厚回响。

　　涓露浊浪、清风烟火、琐碎微澜、笑意暖意……皆如百川，无声汇入小小葫腹。它不辩清浊、不择贵贱，只坦然接纳、沉静容纳。时光如水，冲刷、滋养这小小葫芦，亦滋养我们的悠长岁月。它承载的，不只是有形之物，更是生命沉淀的滋味。

　　妻爱葫芦，爱其“纳川”气度。爱其以葫芦之小腹，容生活之大千。她轻抚摩挲，是体味这“空”所承载的万般滋味；她细细擦拭，是守护这容纳百川的初心。家中葫芦林立，是提醒，亦是隐喻：日子如葫芦，初时皆空明，我们往里装些什么，它便成为什么。装进计较，倒出苦涩；装进宽厚，品出回甘；装进琐碎的暖意、坚韧的期盼与相守的笃定，倒出的，便是这虽平凡却自有清冽的生活之酿。

　　窗外葫芦轻叩，空响悠悠，若远寺风铃，似童年夏蝉。那是空的回响，亦是满的歌唱——纳尽百川后，岁月沉淀的宁静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