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生
多年前,读过一本书,名字记不得了,故事却很清晰:某个人喜欢抓拍闪电,他在旷野上奔跑,在风中呼号,拍摄了各式各样的闪电图,还举办了以闪电为题材的摄影展。有一张他在水边抓拍的湖上闪电,一道裂光,自上而下,直蹿湖心,以暗幕作衬托,镜像分明。那道分叉的闪电,若老树根须,呈放射状,升空炸裂,又转瞬即逝。这样一个追逐闪电的人,在生活中却是一个失败者——他专注于闪电,而不关心其他,没有抓住友情,也没有抓住爱情;没有抓到财富,也没抓到幸运……好像除了图片,一无所获。
这个人为什么在生活中总是遭遇失败?他只抓住表象,而没有抓到内里和本质的东西。
本质的东西是什么?是大多数普通人关心的事情。比如,漏屋能否扛过骤雨,少年在雨天游泳有没有危险,捕鱼人在黯淡的天光下是否孤独,人们在劳作时冷暖如何、天气和环境怎样?
闪电划过暗夜,响雷迅疾而至,如七八只巨大铁球,从空中钢板上滚过,从一端滚向另一端,声音空而闷。
幼时,我惧怕闪电,却又内心追逐。随外婆去乡下看望她的一个亲戚,那位老人也是外婆的长辈,住在一个茅草窝棚里。午后,天忽然阴了下来,还起了风,快要下雨了,我帮老人放下支窗户的木棍,又放下门口用来挡风的草帘子。雨很快就下了,那场风雨,我听到雷声,看见闪电照亮的芦苇荡,蓝绿色的芦苇叶片,光线一面明,一面暗,在风中被刮得哗哗作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苇秆上。我到现在都清楚记得,那是闪电照耀、雷声伴奏下的一大片原生态芦苇荡,虽然离我很遥远,依然挺立在一片风声、雨声、沙沙声之中。而芦苇荡深处的小屋,一灯如豆,飘忽不定,像风雨中飘摇的鸟巢。
闪电如蛇,对于已经长大、成为少年的我来说,从内心追逐,过渡到行为追逐,耳闻雷声,像听过节时的礼炮,在天庭响起,既隆重又热烈,宛若一个人的成人礼。
那年,十六岁。在家乡的城河上游泳,刚刚能仰游,虽水性不佳,却斗胆躺在一只橡皮轮胎上,在河中心划游。那时,我是仰面躺着的,眼睛看着铅灰色的天空,两边景物轮廓在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后移……那日午后,不知怎么就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滴砸在河面,溅开一朵朵透明雨花。闪电隐现,雷声如鼓,在城河上空擂响,鼓声不大也不小,我在水面听得清晰。那雷声,有回音,伴着忽有忽无的闪电,胸臆顿生豪气。
一道蓝光闪过,构成暗夜天幕美丽的背景,勾勒出雨天辛劳者独自守候的逆光身影。
那时,父亲一个人在河流上扳鱼。他不惧怕风雨雷电,甚至认为这是捕鱼的最佳时机。有着闪电细雨的夜晚,父亲在木排上守着竹罾,细雨密密地下着,四周安静。不时有闪电划破夜空,把河流照亮。被照亮的那一刻,父亲并不觉得孤单,有隐隐的雷声和明灭的光影陪伴,清冷的河流在声响和色彩上,很热闹,也很丰富,像一个集市,父亲在水声哗然的河中木排上捕鱼。
在山中、风雨里耕作,也有几个人,与天地共处,追赶时间,追逐闪电。
三两户人家,悬空的吊脚楼在山坡上,山里人种庄稼的一亩三分地也在山坡。见识了这样草木葱茏的生存和居住环境,也见识了他们在坡上耕作:下雨了,几个人并没有慌乱地丢下农具,跑到远处去躲雨,而是扣紧草帽,披上蓑衣,继续收苞米,干他们手中没有干完的农活。雨脚像鞭子抽打山坡,打得庄稼叶子哗哗作响。闪电亮起,照亮山坡、照亮山谷,也照亮田垄;雷声跟着来了,在山间,轰隆隆、轰隆隆响起。在雨中,有雷电来助阵,他们干得更欢了……
忽然觉得山坡上的房屋和田地,如果没有风声、雷声和闪电,多无聊呀。生活是寂寞的,山影是黝黑的,需要几道闪电照亮四周,这样才能看清山的轮廓、山的气势。
与专门拍摄闪电的摄影者有所不同,一道亮光照耀下,幼童与少年带着兴奋与好奇,瞪大双眸,用目光追逐,打量世界,激发内心探索兴趣;普通人抬头望天,怀揣梦想,脚踏大地,追赶时间,追求目标,不退缩,不放弃。
与天地间的电光石火迥异,生活的闪电,有时更精彩生动。
某个特定的时段,大自然的声影光电,会不期而遇,丰富并安慰着那些普通小人物寂寞而平淡无奇的日子,让他们有机会,与风暴为伍,成了追逐闪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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