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 蔡皋 活成童话的人
创始人
2026-06-20 09:45:15

作者 |《中华儿女》| 记者 王海珍

责任编辑 | 华南

                              蔡皋

长沙的夏天来得早。五月的风从湘江而来,爬上老居民楼的楼梯,一直吹到顶楼蔡皋那座种了二十多年的花园里。

紫藤爬满木架,花落在泥土上,腐作养分;碗莲浮在陶盆,露珠滚在叶心,久久不落;青菜、紫苏、月季、无花果、凌霄花挨在一起长,不修剪,不刻意,杂草也留着,与花木共生。风从巷陌来,掠过楼顶,满是清清爽爽的草木气。

一有空闲时间,蔡皋就会上来。她说,一个人坐在花丛中间,安安静静的,文字也会来,阳光来,蜜蜂来,香的味道也飘过来。她说,这里很养人的,舍不得下楼。

她今年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神纯净如婴孩,说到高兴时,手会在空中摆荡,像是要把那些藏了一辈子的话,都用手捧出来。

就在这个四月,她成了中国第一位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的艺术家。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大概还在楼顶,看着哪一朵花开,或者在画本上记下了什么。

但她不太在意这些。她更在意的,是那些更的具体的事情。比如,哪朵花要浇水了;比如,外婆唱过的童谣。

      清洁自己,是一辈子的事

蔡皋喜欢说一个词:清洁。不是洗手洗脸那种清洁,是精神的清洁。

她说过,人就是一遍一遍清洁自己。儿童是清洁的,污染少。成人要保持这一点,就需要方法。

她的方法很多,其中一个是阅读。读文学作品,读哲学,读历史——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积累,纯粹是因为有兴趣。她年轻的时候,也从经典开始读,读托尔斯泰,读屠格涅夫,读安徒生。她看安徒生的童话,还不够,又去找他的散文来看。“看着看着就看懂了:安徒生在爱情和童话之间做了选择,他把童话放在第一位,终身未娶。”蔡皋画《海的女儿》的时候,心里非常非常受触动。

读陶渊明也是。蔡皋淘到一本中国现代著名学者萧望卿写的《陶渊明论》,觉得好得不得了,反反复复地看。还找来苏东坡写陶渊明的文章来读,看着她喜欢的两个人隔着时空在神会,她觉得幸福。她觉得陶渊明被误读了几百年,“他是不可学的,他本性如此——‘性本爱丘山’,他是天生的一个大明白人。”

除了阅读,蔡皋还跟大自然亲近。种花,种草,走到哪种到哪,这是她的习惯。接近自然,大自然有残酷的一面,也有明媚的一面,她都经历过。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节奏,春天有春天得好,冬天也有冬天的美感,大自然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她喜欢大自然的一切。

她也跟人打交道。读书是揽镜自照,与人交往也是照镜子,看见他人也是看见自己。她喜欢美,喜欢健康的生命精神和生命状态,就努力朝这个方向走。她说,向着美好的人走,向着美好的事走,脏东西就进不来了,久而久之,那些丑陋的,耗费的人与事就走不进来了。

她知道,一个人画的画,一个人的作品,都有一股气息。精神气都在作品里面,就像在太阳底下,立竿就见影。所以,她说,清洁自己是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她要这样做,也喜欢这样做。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

    童年的经历,一辈子创作的源泉

童年是蔡皋创作的源头,但她的童年,并不全是明亮的。1946年,蔡皋出生在湖南长沙仓后街,麻石小巷,青石板铺路,缝隙里生着青苔,家门前一口青石井,井水常年清甜,夏日里浸着西瓜,捞起来凉透心。后门是老街,篾匠、木匠、补伞匠、卖油郎沿街排布,市井烟火,日日缭绕。

家里姐妹多,蔡皋自幼跟着外婆长大。外婆不识字,但她是蔡皋一辈子画不完的源头。外婆会做甜酒、坛子菜、包粽子,会做针线,会唱童谣,会讲故事。她穿青布大褂,别一条干净的手绢,插一朵栀子花或者茉莉花。“她把日子过得像过节,四季都有仪式感。讲故事的时候有腔有调,带手势,带唱腔,一边纳鞋底一边讲,故事自然就流出来了。”

外婆教蔡皋很多童谣:“大门口折石榴,石榴三层油,三个姐姐会梳头。”后来她把这些画成了《月亮粑粑》和《月亮走我也走》。

外婆还说一句话:“一蔸雨水一蔸禾。”意思是,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块天,都会有雨水的滋润。禾苗只要长在泥土里,就会被雨水滋养。人要找到自己的土壤,才能活出生命本来的样子。

蔡皋一直都记得。

二十岁那年,蔡皋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毕业,被分到株洲太湖乡寺村小学,学校就设在千年古寺开历寺里。群山层层环抱,山势如同莲花瓣,古寺正处在莲心位置,寺内一棵六朝古松,枝干苍劲,绿荫如盖,松涛阵阵,伴着古寺钟声,回荡在山野间。

去往古寺的山路,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两旁青山连绵,望不到尽头。初到那里,她满心委屈,远离家人,身处偏远山野,日子清苦又孤寂,常常偷偷落泪。“砍柴、挑水、种菜、插秧、秋收,什么都干。晚上点煤油灯。”

可山野间的自然生机,慢慢治愈了她。她在宿舍门前种下茶树、梨树,看着种子发芽、长叶、抽枝,哪怕只开花不结果,也满心欢喜。闲暇时,她就坐在古松下,看山、看云、看草木生长,拿起画笔,画山间的风景,画田野的风光,画身边的一草一木。自然成了她最好的慰藉,让她在被动的境遇里,找到了主动生活的勇气,学会了沉下心,与自己相处,与岁月相处。

苦吗?苦。刚开始很想哭。但她说,“我的审美救了我。看到绿色、朝阳、朝霞,一天就舒服了。”山里的孩子真好。淘气的男孩送红薯,一摞一摞放门口;女孩送桑椹、乌泡。她对那些孩子不能不好。

1979年,最调皮的那个孩子来看蔡皋,说:“蔡老师,我去当兵了,不知道回不回得来。”后来他没再出现,可能牺牲了。

那段经历是不是桃花源?蔡皋说,“我没有桃花源,我的桃花源是逼出来的桃花源”。怎么在苦里找甜?她说,“好东西留下来,坏的,像画画,只是对比色——画家眼里,没有脏颜色”。有人担心这是自我欺骗。她说,不是欺骗,真的甜,回甘,而且对身体特别好。

在乡下插秧的时候,蔡皋学会了一件事。

插一兜禾,食指在泥土里戳一个洞,把禾苗放进去,两个指头扶住。一蔸雨水一蔸禾——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块天,都会有雨水的滋润。禾苗只要长在泥土里,就会被雨水滋养。她后来用这句话做了一本书的名字。

什么是“一蔸雨水一蔸禾”?就是接纳命运,活出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自己的雨露,不用羡慕别人,也不用抱怨。找到自己的土壤,安心长在那里,该来的雨总会来。生命本来的样子,就是让树成为树,花成为花,人成为人。

把自己对人生的理解画进作品里

1982年,蔡皋调入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当美术编辑,正式进入童书领域。白天忙于审稿、组稿,夜晚便伏案画画,笔耕不辍。她的笔下,从来没有华丽炫目的景致,全是她见过的自然、经历的烟火、心底的温柔——麻石巷的日常、古寺的松涛、山野的草木、孩童的笑脸,都化作温和的线条,落在绘本纸页上。

她画《桃花源的故事》,笔下的田园风光,全是株洲山野的模样,群山连绵,草木葱茏,人间淳朴,烟火温暖,把那段山野岁月里的美好与慈悲,尽数藏进画里;她画《宝儿》,画里的童真与勇气,藏着自己童年的模样,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坚守。

1993年,《宝儿》拿下了布拉迪斯拉发国际插画双年展的“金苹果奖”。这是中国绘本获得的第一个国际大奖。

蔡皋画《花木兰》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木兰看起来不像武将?太温柔了。她说,“你们都觉得要画成武将,我不要!我要她漂亮,我画的是她的内心。木兰是女儿,也是战士。她的勇敢不是凶悍,是温柔里的力量。你要看北朝民歌,这才是我的初衷——可惜没人看到这一层。”

她画《火城1938》,用铅笔素描记录“长沙大火”的历史,得到了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

她说,“我的书都是种出来的”。书写是自救,把自己从溃败里拔出来。她从不刻意追求个人风格。风格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日子过出来、心性养出来、阅历磨出来的。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爱什么,你心疼什么,你的笔墨自然就是什么样子。所以,她说,要先把日子过好。好好看花,好好待人,好好消化人生的苦与甜。日子过温柔了,笔墨自然就温柔了。

小孩什么品质最该培养?她说,审美趣味。小孩不识字,不懂风格,绘本一定要是艺术的,要有感染力。要给小孩看最好的颜色。她说美是启蒙,让美的事物主动拥抱孩子。一个从小被美滋养过的孩子,心性不会粗糙,内心不会荒芜。他长大以后遇到坎坷、遇到冷漠,心里还有一块柔软明亮的地方可以安放自己。

儿童的世界本来就充满诗意和艺术感,是成年人慢慢把自己活粗糙、活功利了。小孩子看云会觉得云在走路,看花会跟花说话,看蚂蚁搬家都能看半天,这是天生的文学心性、艺术心性。做绘本、做儿童文学,不是去教化孩子,是守护他们原本的天真和诗意,不被世俗的粗糙磨掉。所以,她要画出最美最干净的作品给孩子,她的人生信条很简单:不求多,但求好。好东西,经得住时间。

蔡皋说,“只要你处在审美状态,不画一笔,你也是艺术家。没有比把人生作为艺术品更重要的艺术”。

这不是空话。她是真的这样过的。每天早上六点之前就爬起来,上楼接太阳。“太晚了就够不到它了。”接了太阳,一天的事就有了光。

风吹的时候,落红飘到楼下去,很浪漫。那是无花果,风车茉莉也快开了,好香。她坐在这里陪它,不想到楼下去。

              精神明亮的人

蔡皋喜欢读国外大部头的经典文学作品,更喜欢细细咂摸几千年传承下来的传统文化,儒释道都有涉猎。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她读了几十年,道法自然,不是仰望星空的玄想,是俯身泥土的践行。是顺应一株禾的节奏,尊重一滴雨的重量,体谅一片叶舒展时那微不可察的迟疑。

她喜欢庄子,喜欢《逍遥游》,喜欢《齐物论》。她喜欢庄子那种天真烂漫的感觉,活泼泼的自由。她说,天真不是傻乎乎,不是不懂事。天真不是天生的,是每个人用一辈子淘洗出来的,是看透世事后,依然选择纯粹;见过复杂后,依然愿意简单。

她也喜欢看禅宗机锋,明心见性。因缘和合,是说一切都在变化,不要执着于得失。人生本来就是无常的,有生有死、有苦有甜、有聚有散,这不是不幸,是生命本来的样子。

她也读儒家。儒家的“礼”不是束缚,是尊重,是分寸,是让人与人相处更舒服、更温暖。

有人问蔡皋,儒释道三家,你内心最倾向于哪一家?她说:“其实都可爱。道家教我们自然、天真、放下;禅宗教我们慈悲、通透、接纳;儒家教我们善良、有礼、担当——三者合一,就是中国人最完整的生命哲学、最通透的活法。”

蔡皋说话声音明亮,落音干脆。看到她的笑容,会想到《道德经》里那句“复归于婴儿”。能守护住本真柔软,其实并不容易,需要有力量,持久的绵绵不绝的力,她有。她就像大自然里的向阳花,吸收着阳光和雨露,按照自然节律,耐心地生长着。

她喜欢江湖的广阔、侠义、明亮,不喜欢占山头、拉帮派。这种侠气不是舞刀弄枪,而是一种内在的硬气——不讨好,不随人,不卖账。

她身上还有一个特别珍贵的地方是,她不急,一直稳稳地生活在自己的节奏里,像一株大树,有自己的季节节律。她对时间有一种近乎古典的信任——不急,不求多,但求好。好东西经得住时间。

               小读者们看蔡皋(左一)画画

这种信任从哪来?从大自然来。花开花落,四时轮回,种瓜得瓜,急也没有用。“一蔸雨水一蔸禾”,每个人的雨水有自己的时辰。她在大自然里验证过无数次:只要你认真种,认真等,它总会来。

她接纳一切发生,知道什么是失去,但她没有因此变得恐惧。相反,她变得更松弛。她不怕老,因为“老”意味着更少的束缚,更多的自由——做自己的自由。在这个世界上,她活得像一株植物——扎根在泥土里,承受风雨,把所有的经历都转化为生长的力量,然后默默地、旁若无人地,开出花来。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变成亲切的回忆。”普希金的诗句,她记了一辈子。

               要庄严生命,要敬畏

《中华儿女》:童年怎样影响了您的创作呢?

蔡皋:说到童年,我还是用童年的例子。童年的好多歌曲我现在还会唱,一个也不忘记,很奇怪。为什么呢?因为童年是开放的,声音进了你的记忆,眼睛看到东西,你读的东西、你琢磨的东西,自然而然的就会形成一种积累。我们都喜欢积累的感觉,好的积累非常有意思,是很自然的、不断的延伸。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是独一份的,我自己都不可以重复我自己的作品。一个艺术家,不进行广泛的阅读,不进行深入的研究,不思考,能做艺术吗?艺术不是模仿别人,完全是从心而发。

《中华儿女》: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儒释道,并将其内化到自己的生活中?

蔡皋:很多经典作品如果不能变成我的行为,只是一时之间的喜欢,而后就流走了,那太可惜了。我会深刻地吸收,我会实践,我会努力让自己活得轻松。轻松不是说不负责任,仍然是很有担当的。

道家也好,儒家也好,中国人将其融合得非常好。因为一个活在社会中的人,不可能只顾自己,还是要跟他人有各种各样的关联。生活的那一部分是不能丢的,独一份的体验我是要的。基于这些想法,我就会吸收庄子中讲“自由”的部分。什么是我的自由?我的自由和庄子自由肯定不一样,我变不成蝴蝶,但是我能不能让自己成为自己最好的一面呢?那也是一种变化,也是让我自己认可的状态。

《中华儿女》:在您看来,能这样创造一辈子的生活很幸福吧?

蔡皋:那当然,每一个人都爱自己的这份生活。我不知道别人,我非常珍惜自己过往的经验,因为我是认真的。我不是在玩生活,我不是玩家,我有一种严肃的东西做底。一个人的生命里面,总有一点庄严的东西。对未知世界、对你作品世界里面的未知部分,你要有敬畏,才是个完全的人。不了解这些,谈什么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 本文刊于《中华儿女》杂志2026年第6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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