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书远

　　《破裂年代》 迈克尔·威尔特 著 胡雨濛 译 广东人民出版社/无名者

　　本书作者迈克尔·威尔特是德国知名历史学家，他长期以来专注于研究20世纪德国历史以及纳粹主义，本书便是其集大成之作。区别于传统间战时期（即1918年一战结束至1939年二战爆发这一历史时期）的德国历史研究，威尔特依托众多底层历史人物的日记、笔记与札记，从更边缘、底层、外部的观察视角重新审视这段“破裂的年代”。作者按时间顺序选取编排了12段独立的片段，分别对应德国从一战结束到战争酝酿再到二战失败的历史阶段，聚焦“小人物”与“低视角”，充分展示历史细节的变迁，使读者能从细微处感知彼时德国纷繁复杂的变化。威尔特本人更是凭借该书获得2022年德国历史学院奖。

　　威尔特认为，不能运用单一的概念或公式来概括20世纪的德国历史，否则会忽略其多样性、矛盾性、不精确性以及偶然性。本书书名“破裂年代”的第一层内涵即在于此：彼时的德国历史处于动荡状态，具有独特的裂痕与不连续性。基于此，本书在章节编排上运用线性时间架构，以12个章节分别阐释，各章节具备较强的独立性。威尔特期望在书中呈现的，是能够反映这一时期德国历史多个维度的故事。不同故事间可以存在不同观点见解，甚至相互矛盾对立。对这些历史片段，威尔特并未运用评介性或批判性的话语，而是更侧重于呈现故事本身，让读者自行体悟。

　　这种研究视角也彰显了威尔特的史学思索：这种编排既呈现了20世纪初德国历史的不连续性，也体现了对从后世视角强行建立联系进行解读的抵制。威尔特留意到，以往人们回顾历史时，常常会站在宏大叙事的全知视角，将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与因果顺序相关联，进而产生错误的认知，甚至偶发的历史事件也要与前后的因果建立联系并强行解读。威尔特期望通过展示不相连的历史片段，使读者聚焦于当时，理解历史人物做出决策的缘由。

　　威尔特是如何深入呈现这些历史片段的？怎样的史料选取与展示方式能够契合其目的？威尔特在书中选取了众多历史人物的日记、笔记及札记，借助不同身份、阶层人物的观察，共同构建对同一历史片段的描述。

　　例如，书中选取了来自汉堡的教师路易斯·索尔米1905年至1973年的日记，记载了她对这一时期政治发展的观察与评论；马蒂亚斯·约瑟夫·梅斯于1929年成功当选维特里希市议会议员，他的日记充分记录并反思了发生在当地及其周边地区的政治事件，成为观察纳粹夺权的切入点。

　　威尔特强调，选择日记作为展示材料，一方面是因为不同写作者对同一历史事件有着更细致且视角各异的记录；另一方面，日记的即时性能直观反映当时人们的思想。与回顾性报道不同，日记仅对当下发生的事件进行记录与思考，不仅是一份“关于个人、工作和政治事件的综合记录”，更是一份“对自我的反思、对‘我’与外界关系的定位、为理解世界所做的尝试，以及为了让‘我’成为具有自决权利的主体而所做出的努力”。当然，威尔特也强调，需注意客观的历史记录者与日记写作者的差异。日记记录的混杂性在带来细致观察的同时，也极易导致虚构与扭曲。因此，威尔特侧重多方面、多主体对同一历史事实的记录与对照，在最大程度呈现多样性的同时，力求保证记载的真实性。

　　此外，“破裂年代”还有第二层含义，即20世纪德国动荡历史所带来的人们对同一历史时间的不同认知。近代早期以来，人们对时间规律性与习惯性的固有认识逐渐被改变。传统依赖于自然界的农业生活时间逐渐被更加精细的工业生产时间所取代，人们对于时间敏感性的增强使得动荡年代的社会现实更能深刻影响人们或民族对历史时间的认知。体现在20世纪初期的欧洲社会与非欧洲社会的民族学研究上，则是不同民族社会中的人们对于时间感知的差异越发明显。

　　威尔特借用恩斯特·布洛赫的著名理论“同时的非同时性”来解释为什么在现代德国资本主义社会中，在一个有着伟大的启蒙时代历史的国家中，法西斯主义能够兴起。其中的“同时性”指的是物理时间上的“现在”，而“非同时性”指的是社会、心理和文化发展阶段的差异。不同的人群虽然活在“现在”，但他们的思想观念、生产方式、生活节奏和情感寄托却停留在“过去”。威尔特细致地展示了魏玛共和国晚期中下层阶级在通货膨胀和经济危机中的生活样态与内心苦痛，体现了布洛赫理论中“主观的非同时性”的观点。而“客观的非同时性”更多强调残留在德国不平衡的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旧制度，如在广大农村和城镇中尚存的类似封建时代的生产关系、宗族纽带和行会传统。而纳粹则窃取了这些“非同时性”所带来的社会力量。他们运用古老的符号，如日耳曼神话等捕捉这些“非同时”人群的心理能量，把这些因厌恶现代金钱社会而滋生的冲动通过神话包装，转移成了反犹主义，进而带来了法西斯主义的兴起。威尔特在该著作中关于纳粹的章节，集中展现了这种变化了的时间体验所引发的民众困惑与冲动，也为“破裂年代”的内涵赋予了新的意涵。威尔特也由此揭示：理解一个时代，不仅要看发生了什么事件，更要看生活其中的人如何体验时间、如何理解过去与未来——因为正是这些感知，最终塑造了他们的政治选择，乃至走向时代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