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小倡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句话的出处可追溯至《诗经》。诗中写道：“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依据闻一多先生的解读，诗句大意是：那位采摘艾草的姑娘啊，我一天没有见到她，就仿佛相隔了三年之久。

热恋之人纯粹真挚的思念，如同诗中的艾草一般清润芬芳。这份情愫跨越千年时光，至今依旧能触动人心。在历代流传的情书寄语中，“一日三秋”被反复引用、广为流传，艾草也借此走入寻常百姓家，成为国人生活中随处可见的草木。

艾草被古人称作植物界的“医女”，民间更尊称其为“医草”，药用价值历来备受重视。古时女子采摘艾草，大多也是看中它的药用功效。千百年来，艾灸是中医核心诊疗手段之一，艾草更是艾灸疗法的核心原料。人们将干燥艾叶制成艾绒、艾条，点燃后熏灼人体穴位。艾绒质地柔软，燃烧时无明火，烟气裹挟着淡淡清香沁入心脾，能够温和调理人体神经系统与穴位。

在民间，艾草还是寓意吉祥的灵草。每逢端午，老屋屋檐下悬挂起纸葫芦与艾草，清风细雨相伴，景致悠然。屋内，妇人忙着缝制香荷包、整理五彩丝线；院外，孩童把玩着染红的彩蛋，农人俯身田间除草。这幅鲜活的画面，定格成我心中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记忆里，田中的禾苗伴着风调雨顺的年景，节节生长、抽穗扬花。暮色西垂，艾草的清香在晚风中弥漫，蚊虫渐渐隐匿，整个村落归于安宁。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艾草旁闲话家常。袅袅艾香萦绕四周，孩子们伴着香气安然入眠。悠长岁月，就在这样温馨的烟火时光里缓缓流淌。

端午时节气温攀升，蚊虫滋生、疫病也易传播。先民发现艾草独特的气味能够驱避蚊虫，由此形成了门前屋后悬挂艾草的习俗。岁岁端午，年年挂艾，在岁月流转间，艾草被赋予驱邪避害、护佑平安的美好寓意，挂艾也成为传承至今的端午民俗。

对于许多人而言，初识艾草，大多始于儿时的端午。节前一日，家家户户便会在门前悬挂艾草与菖蒲；端午当日，母亲总会熬上一大锅艾叶水，为孩子们擦拭沐浴，祈愿孩子平安康健。沐浴过后，母亲还会为孩子佩戴香囊。孩子们好奇地追问囊中之物，母亲笑着答道：“是艾草。”在孩童听来，“艾草”谐音“爱草”，心底顿时暖意融融，只当这是母亲赠予的“爱的香草”。于是孩子们格外珍惜手中的香囊，也细细打量起门前的艾草：它叶片翠绿、叶形多裂，茎秆棱角分明；茎叶背面遍布灰白色柔毛，触感粗糙又绵软。轻轻揉搓叶片，浓郁的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这份独特的味道，也深深烙印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

只是如今，这般艾香萦绕的端午景致，在当下孩童的生活中已渐渐少见。端午时节的艾草尚未开花，它的花期多在端午过后。此时植株已长至一米有余，枝头会绽放出一簇簇浅黄色小花。艾草的花朴素淡雅，不张扬、不艳丽，只为孕育种子静静绽放，整株草木依旧泛着淡淡的灰绿色。

艾草生命力极强，最高可长至两米，算得上草本植物中的“高个”。长成的艾草常被收割当作柴薪使用，而收割过后的土地，来年早春便会萌发新苗，长势愈发繁茂。一株艾草落地，短短两三年便能繁衍成一片，无论是路旁还是荒野，都能肆意蓬勃生长。古罗马士兵行军途中，常会将艾叶塞入鞋中，既能清新足部，也能缓解旅途疲惫。也有人把艾草放置枕边，以求安睡。由此可见，早在千年之前，艾草便已被各地民众利用，惠及四方。

在我国，艾草还有一项鲜为人知的特殊用途，便是制作传统印泥的重要原料。书画创作离不开优质印泥，闻名海内外的漳州八宝印泥，配方中最关键的一味原料便是精制艾绒。正宗的八宝印泥朱红鲜亮、品质上乘，具备诸多优点：冬日不凝固，夏日不渗油；天干不裂，阴雨不霉，钤盖出的印迹更是历久不褪色。即便纸面遭遇火灼，印记依旧清晰可辨。

艾草还有一个雅致的别称——冰台。这个名号饱含着古人对这株草木的敬重。古时人们将冰块磨成凸透镜，置于阳光下聚光取火，再以艾叶承接火种，“冰台”一名便由此而来。无论是“医草”还是“冰台”，两个称谓都承载着古人对艾草的感念，也见证着人与草木相依相伴、相融共生的美好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