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持续热映,影片以潮汕地区侨乡女性的半生守候与无声担当打动无数观众,也让大众重新看见,那些“过番下南洋”的家族史故事始终存在另一个版本:真正支撑起一个家族兴衰岁月的,往往是那些被正史、族谱忽略的普通女性。
家族史从来不只是男性的族谱和祠堂,那些藏在厨房、针线、灶台和老厝里的女性劳作,有时是一个家族最鲜活、最坚韧的血脉。马来西亚华人作家林雪虹,她用非虚构作品《林门郑氏》给那个在太平间里没有名字的女人立传。她以母亲郑锦的一生为线索,串联起三代南洋华人女性的命运,道出了移民家族中女性间的疼惜与怨怼;厦门鼓浪屿作家龚万莹,她的短篇小说集《岛屿的厝》以闽南大厝为舞台,描摹了一代代岛屿女性的生死悲欢,让那些沉默的阿嬷、姑婆们在文字中彻底鲜活起来。
她们一个写南洋小镇的裁缝铺,一个写闽南岛屿的老厝;一个写移民家庭的女性传承,一个写本土宗族的女性群像。本期播客,我们邀请两位从女性的眼睛出发,重新看见家族里那些母系的光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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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虹×龚万莹:祠堂外的家族史——阿母的名字,阿嬷的心事
【本期阵容】
@林雪虹:马来西亚作家,著有非虚构作品《林门郑氏》。
@龚万莹:福建厦门鼓浪屿作家,著有小说集《岛屿的厝》。
@林柳逸(主播):澎湃新闻《上海书评》编辑
【收听指南】
00:04:53 曾经我的“唐山”是中国,现在却变成了马来西亚
00:07:29 “厝”与宗族:横向的社群与纵向的脉络
00:12:26 祠堂是父权的仪式,裁缝铺才是母亲的命根子
00:17:20 故乡的风是静止的:游不出的马六甲海峡
00:20:48 速朽的生命,试图去爱一座长存的岛
00:24:14 “林门郑氏”,葬礼上的小团圆
00:35:34 妈妈,你也在嫉妒你的妹妹吗?
00:38:43 母与女:苦毒和爱,有时候就靠这么近
00:43:29 母亲的爱是一部账本,华人社会的爱也是
00:52:02 闽南语的烦恼与欢乐:语言与故园
《林门郑氏》,[马来西亚]林雪虹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5年8月出版,272页,49.00元《岛屿的厝》,龚万莹著,中信出版集团|大方,2024年1月出版,296页,59.00元“厝”与“裁缝铺”:承载家族命运的容器
林柳逸:《给阿嬷的情书》中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在潮州话中,女儿叫做“走仔”,意思是“注定要走的孩子”,留不住的孩子。其实两位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出走的女儿。两位看过《给阿嬷的情书》了吗?不妨先聊聊感受。
林雪虹:我看了,我大概是整个放映厅里唯一的马来西亚人。故事简单,却真实,不是情节的真实,而是背后情感的真实。我看的时候心里泛起一种悲凉,一边想到父辈下南洋的往事,想到那些从小听到大的奋斗故事,可另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说来吊诡,如今我的“唐山”变成了马来西亚。以前在马来西亚时,我们口中的“唐山”是中国;而现在,我在中国了,我的“唐山”调转过来了。我想到自己很可能会像郑木生那样客死异乡。现在我对这件事没什么想法了,我想的是,我的时日不多了。这部电影过几天就要在马来西亚上映了,已经有不少华人在期待,甚至有人说,光是看预告片就已经哭了。
林柳逸:“家”始终在你们的创作里占据了一个核心位置,它可能以不同的具象化场景出现,在雪虹笔下,是一间裁缝铺,在万莹笔下,是岛屿和老厝。裁缝铺是母亲一生的战场,她的梦想、她的劳作、她养活全家的方式,都在这个空间里完成。《岛屿的厝》里的老厝,则是一个会呼吸的存在,它会跟小朋友聊天,有灵魂,会说话。那位远渡重洋的阿祖回家后建造了它,代代相传,它见证了家族的命运流转。请你们聊聊自己笔下的裁缝铺和厝吧,你们在写作时如何设计它?它和你们的童年、青春、家族史之间,又是怎样勾连的?
龚万莹:“厝”在闽南语里就是房子,是装载人的容器。建筑本身不会说话,真正赋予它生命的,是住在里面的人,是那些发生的事。构思《岛屿的厝》时,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厝边”,闽南语里的“邻居”,这个词很直观,就是你房子旁边的人。所以我更倾向于用“社区”“邻居”的思维去构建这个小说集,它是一种横向展开的关系,像一栋栋房子连在一起,而不是宗族那种纵向的、血脉的延展。鼓浪屿上的房子千姿百态,不规整地挤在一起,形成街巷,拼凑出一个错落的社区。这本小说集就像这些形态各异的房子,一篇挨着一篇,你身边有你的厝边,故事就这样铺开了。
我小时候在鼓浪屿上走来走去,很多大厝是进不去的,除非你身手矫健,可以翻墙跳进去,但我是运动白痴,一次都没成功过。正因为进不去,反而会忍不住想象:里面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在经历什么?你有时会看到木门里走出一个阿嬷,但你不知道她在那个门后度过了怎样的一生。这些想象,就成了虚构的种子。《大厝雨暝》这一篇,正是源于我对一座老厝的想象。虽然这本书里很多篇目并不是靠血缘关系连接在一起的,更多是社区之间的横向联结,但《大厝雨暝》确实是从一座房子生发出来的。我小时候并不住在闽南老厝里,我阿嬷比较酷,不帮忙带孙辈,所以我没有跟阿嬷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的经历。正因如此,反而更想用虚构去体验一次,像去拜访别人的家,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看一看。
鼓浪屿的老厝至于宗族,我的曾祖父是好几代人之前从泉州搬到鼓浪屿的,我们的祠堂都在外地,我去过一次,但对我影响不大,它就像老房子里的背景音,隐约存在,却又遥远。后来出了这本书,我去泉州宣传,才第一次去看那座祖宅,一片红砖老厝的群落,建筑紧密相连,那个时代整个宗族的人都挤在一起生活。那是很有秩序的纵向结构,跟鼓浪屿上那种松散的社区空间很不一样。所以我想,不同的建筑排列方式,也对应着不同的人际关系和叙事形态。
林柳逸:您提到“横向和纵向的关系”,这个视角很有意思。厝和厝边,是一种横向展开的、网状的结构,而非宗族式纵向延伸的树状结构。您之前也提到过,这本小说集有一种岛屿的结构:就像在岛屿上穿行,人物常常是重复的,人们总会不断相遇,因而不同篇目中的人物有时会交错,整本集子像一张编织的网。
林雪虹:我和万莹一样,我的家族也是没有祠堂的。马来西亚本地有各种会馆和宗亲活动,上大学时我也听同学说起他们阿公阿嬷每年都回福建探亲,给中国亲戚带很多美禄巧克力粉,但我家从来没有这样的往来。几年前一个德国朋友试图陪我去福建永春寻根,那是我第一次去。但我根本寻不了根,我父亲故意把这条线斩断了。这是我家里独有的处境。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祠堂其实就在自己家里,神主牌就搁在客厅,每天饭前由父亲祭拜,那是男人负责的仪式,而祭品当然是女人准备的。客厅神龛上的祭拜是一个男人的特权,也是一个浓缩的符号,但裁缝铺才是我妈妈的命根子,是我们家更具体、更鲜活的那个空间。
裁缝铺跟家是连在一起的,放学后我一定先往裁缝铺跑,写作业也赖在那里,因为那里有空调、冰箱,还有母亲。有帘子隔开了裁缝铺和客厅,铺子里虽然人来人往,有客人进出,但因为有母亲在,反而让人觉得私密、安全。所以很自然地,写妈妈就一定会写到裁缝铺,她和那个空间是分不开的。后来我翻她以前的照片才发现,除了旅行照,她绝大部分照片几乎都是在裁缝铺里拍的。有一张庆生照里,她就在裁缝铺里,脖子上还挂着那卷裁缝用的尺带,旁边是剪刀,前面摆着蛋糕。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
林雪虹和母亲郑锦,在裁缝铺林柳逸:读你们俩的作品时,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你们对故乡的态度非常不一样。有读者在评价《岛屿的厝》时说,这大概就是一个没有被故乡和原生家庭伤害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故事。万莹在采访里也说过,她试图用速朽的生命去爱一座长存的岛,这是一种明亮的爱意。但雪虹在《林门郑氏》里,却把故乡乌拉港类比为《伯德小姐》里的萨克拉门托——一个毫无特色、一眼望不到头、每个年轻人都想逃离的地方。她在书里写:“在很年轻的时候,我们已经暗自决定有朝一日会背井离乡,到更远的地方去。”她似乎总是那个在家族合影里背着手、站在一边的人。所以我想请两位进一步聊聊对故乡的爱与恨。
林雪虹:我也是整理照片时才发现,自己真的总是背着手站在一边,说得难听一点,像是对这个家袖手旁观。当然我也做了些事情,但总觉得做得不够,或者根本不敢回头看,似乎一回头就会变成石头。我对乌拉港没有爱,也没有恨,恨太浓烈了,我没有恨的魄力。但我有很深的恐惧和绝望。
具体来说,我害怕乌拉港用了很多年的厨房抹布、吃剩的食物、泔水桶。我还记得那种感觉,那边的风是静止的,我曾经想过,如果写第一本小说集,名字就叫《静止的风》。因为即便有风,它也是凝滞的,一切东西一眼就看到头了,你知道笼罩着它的是一种失败的文化,不会有任何明亮的改变,让人无法呼吸。我害怕那种压抑,害怕男尊女卑,害怕做什么都被注视、被指点。虽然站在皇家山上可以眺望马六甲海峡,但海面看上去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太诡异了。但你知道它暗流涌动,因为曾经有小孩死在那里,我们会说是被水鬼拖下去了。海面一望无际,我觉得我永远也游不到对岸,游不出去。那种窒息感,一直笼罩着我。但我不说那是恨。
龚万莹:雪虹说的我很认同。谈爱恨太容易了,那是二分的选项,而文学寻找的是复杂,现实本身也是复杂的。小说像一座园子,欢迎所有人来逛,有人看到修剪整齐的树木,有人看到池底的暗影,看到什么都是对的。我觉得作品应该是混沌的,明调和暗调都在,否则无法凭空构建一片气息真实的水土。雪虹诚实地面对家乡,但她也在书里坦然地说,自己是乌拉港的女儿,所以她的感情其实是复杂的。我也一样。您刚才引的那句,速朽的生命试图去爱一座长存的岛,在我看来,这其实是悲哀里长出来的爱意。
我经常想到方言里的一个词,翻译过来叫做“鼓浪屿孩子”。我遇到过很多中年人,还有老人家,他们已经不住在岛上了,可自我介绍时还是会说:“我是鼓浪屿小孩。”这是明亮的爱吗?我觉得更像一种复杂的爱,因为他的眼神里有很深的失落,他既不住在岛上了,也不再是孩子了。那种失落来自一个事实:家乡和我们,必然要分离。我们那边常有台风,两百年的大榕树,我从小看着它长大,台风来了,说拔就拔了。小时候住的地方跟现在也完全不同了,就算地方没变,我自己也变了。所以失落是难免的。
母与女:苦毒与爱,有时候靠这么近
林柳逸:说回《林门郑氏》这本书。书名来自一个很具体的心碎瞬间,雪虹的母亲过世时,她看到殡仪馆的冰柜上,母亲的身体旁边贴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写着“林门郑氏”四个字。那是一个名字失效的场景。但读完这本书,我们才真正看清了这个女人,郑锦。她十九岁孤身去新加坡闯荡,有一口漂亮的牙齿,养大了五个孩子,还有一个嗜赌的丈夫,她是整个家的顶梁柱,而不是一个附属品。《岛屿的厝》里的女性群像也很鲜活,比起出海,她们更像扎根在岛上的守护者,拥有消化苦难的能力,甚至有余力抚慰他人。我想请两位聊聊,母系的力量,在一个家族中所扮演的角色,和父系的力量有什么不同?
郑锦去世后,殡仪馆的冰箱上贴着白纸,写着“林门郑氏”。
林雪虹:听到“母系的力量”这个词,我首先想到的是“回娘家”。我们家,或者一般的福建移民家庭,表面上是以男权为轴心的,父系像一个外壳、一个秩序,它投掷一片阴影,但在那之下,我看到的真正能让人活下去的力量,是来自母系的,具体来说,来自母亲的娘家。
小时候外公常常骑着摩托车送海参来家里,接济我们;妈妈忙不过来时,四姨、五姨就轮流来家里住,照顾我们。妈妈是长女,下面有五个妹妹、两个弟弟,她得顾着他们,给他们做新衣服、校服。家里谁手头紧了,互相拆借周转,也全是女性在默默操持。那时候我们还住在鸦业镇,日子看起来还正常,妈妈和娘家的往来很紧密。那是我童年里留下的记忆。但后来,妈妈搬到了乌拉港,生活越来越艰难,问题越来越多,娘家好像在一点点远去,她慢慢把自己封闭起来,独自咽下艰苦。
但在妈妈的葬礼上,我终于感到她的娘家又回来了。司仪在灵堂前一个个叫人,叫到谁,谁就上前来,见她最后一面。我的舅舅、姨妈们,信仰早已不同。大舅娶了马来人,改信了伊斯兰教,名字也换了,几个姨妈则是基督徒,按规矩,他们不烧香、不下跪。这样的家庭,平时是聚不起来的,更不用说集体出现在一场佛教丧葬仪式上。可那天,所有人都来了。那些不同信仰、不同生活习惯、散落在不同城市的人,因为这位大姐,重新站到了一起。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姨妈们挺直脊背,沉默地面对妈妈的遗像。她们不拿香,也不下跪,但是用自己的方式,送自己的大姐最后一程。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她的娘家人回来了。那样沉默,又那样坚定。
林柳逸:您的书里也写到葬礼上一些有意思的细节,比如遗像只能由儿子捧着,灵车也只能让儿子一个人坐,这样的时刻您内心嘀咕,“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自己的葬礼,她会不会也想到我们这些女儿们”?仪式的本质常常是确立父系的秩序,而女性之间的情感联结在仪式中无处安放。但在仪式之外,女儿们会用她们自己的方式去纪念母亲。我印象很深的一个细节是,整理遗物时,您在母亲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剪报,是她收藏起来的《星洲日报》上的一篇报道,写的是几个孩子在社会救助下完成学业、用好成绩报答社会。她细心剪下、小心翼翼保存了下来,因为她真的喜欢,也相信这种苦尽甘来的故事。这个细节真好,它让我看到了母亲一生信奉的那套价值观。
林雪虹:书里没写的是,其实我在葬礼现场有过挣扎,我很惊讶,到最后,竟然还是只能让儿子上车送母亲最后一程,女儿只能跟在后面。我问负责人:“我能上去吗?”但是没有人回答我。
龚万莹:我听雪虹讲这些听得很入迷。“父系”“母系”这种词汇,对我来说会比较抽象,我更习惯从具体的人入手,进行观察。我没见过我的曾祖母,她在我印象里就是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我听过很多关于她的故事,因为大家一直没有忘记她。曾祖父去世后,一家人都仰赖她持家,钱也由她统一分配。她裹小脚,穿旧式衣衫,可她又不像外表那么传统,她喜欢音乐,常常摇摇晃晃地踩着一双小脚,挤到教堂去听唱诗。也因为她爱音乐,她的孩子、孙子全去学乐器,实在没有天分的就摇摇沙锤。一大家子编谱、弹琴、唱歌,合奏给她听。那个年代连饭都吃不饱,乐器也是东拼西凑借来的,但因为曾祖母喜欢,大家都愿意学。我曾祖父就不一样了,他老派、严肃,喜欢舞文弄墨。那个年代有动乱、瘟疫、战争,他们两人带一大家子人,慌慌张张地前行。我觉得他们的力量并不是分开的,就像那场音乐会,各发各声,却融在一起。
林柳逸:文学中有很多作家会把母系力量做意象化的处理。我印象最深的是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的乌尔苏拉这个形象,她的原型是马尔克斯的外祖母。他说,如果乌尔苏拉死了,整本书就完了,因为她是整个家族里“唯一真正活着的人”。丈夫拿牲口和金币换磁铁、搞发明,孩子们要么沉迷革命,要么耽于情爱与痛苦,而她始终踏踏实实维持着这个家。她活了一百二十五年,是血脉的源头,也是家族真正的守护者。似乎她过世后,整个马孔多都四散而去。这大概就是文学对母系力量的想象。
更具体地说,母女关系中就包含着复杂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它也许是所有关系中最纠缠、深刻的一种。翟永明的诗歌《母亲》里有一句,“凡在母亲手上站过的人,终将因诞生而死去”,其中一层意思是,当自己的女儿诞生的那一刻,自己作为“女儿”的旧身份就消逝了。母与女之间的传承,像一种接力,一种循环,代代传递下去。在文艺作品中,有没有什么关于母女关系的呈现给你们留下过深刻印象?
林雪虹:伯格曼的《秋日奏鸣曲》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作品。一对母女六七年没见,母亲是世界级的钢琴家,女儿邀请她来家里小住。刚开始客客气气,但裂缝慢慢浮现,终于在一个晚上彻底爆发。女儿把从小到大的怨气全说了出来,她觉得母亲冷落、虚伪,永远在纠正她、永远在挑剔她。母亲忙着在全世界演奏,习惯了用面具面对世界,当女儿想要爱时,得到的只是挫伤。母女俩都弹钢琴,女儿原本要弹一曲肖邦作为礼物献给母亲,但母亲却忍不住从专业的角度纠正她。女儿看着母亲弹琴的样子,那张脸整个一下子暗淡下去。一生的冲突都在那一个夜晚爆发,最后却只能以声嘶力竭后的疲惫收场。
伯格曼电影《秋日奏鸣曲》这是很中产阶级的母女关系,我和母亲不会有这样的对话,但这些母女间的角力、模仿、嫉妒,试图逃离又忍不住靠近的欲望,都非常真实。《我的天才女友》里,女儿成了作家,妈妈却有些嫉妒她,说:“别以为你就了不起,你不过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那位母亲自己小时候,被自己的妈妈剥夺了上学的权利,后来也曾试图阻止自己的女儿上学。在我的家里,也有类似的对话。
有一次母亲指责我,说我嫉妒自己的弟弟,“你作为基督徒怎么可以嫉妒自己的弟弟”?那一次我也忍不住刻薄地戳中她,我说:“你也在嫉妒你的妹妹。”我知道妈妈嫉妒五姨,因为五姨能上大学,她自己只读到小学六年级。母亲平时总是隐忍、自嘲,会用大笑来掩盖自己真正的情绪,但那天晚上她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说:“对,我就是嫉妒她!凭什么她能上学我不能?我成绩也是很好的!”那是我记忆里,我和她之间仅有的一次正面冲突。
龚万莹:《百年孤独》里的乌尔苏拉很完美,仿佛什么事情都扛得住,可雪虹分享的母亲,包括她自己,都有缺点,她们会懦弱、会嫉妒,因为她们是真实的人。一句“我爱你”或“我恨你”,关键不在于爱与恨,而在于“真的我”和“真的你”。不是一个母亲想要的女儿,或一个女儿幻想的母亲。读《林门郑氏》的时候,我的感受很特别。因为我是先认识雪虹,再读她的书。她总是坦然地打开自己脆弱的部分,有时甚至是用近乎残忍的真实来对待自己。她对母亲的“看见”是巨细靡遗的,看见她的兴致勃勃,也看见她的意兴阑珊。她把母亲买的鞋、穿的衣裳、说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思量:我做对了吗?我做错了吗?我觉得,这就是思念。
有些记忆是带刺的,那是很真实的、自然的,更加是诚实的,因为苦毒和爱有时候就是靠这么近,因为我们不过是人。活到这个年纪,我们都明白没有完美关系这回事。但还有一个人让你思念、让你埋怨,就已经够了。把它诚实地写下来,就是深情,是一首哀歌。哀歌不该用理性去衡量,而要用珍重去阅读。
林柳逸:《林门郑氏》中还有一个我印象很深的细节,关于母亲的账本。雪虹在采访中也提到,在很多年以前,孩子们每次要领钱的时候,都要在一个日记本上写下日期、金额和用途,比如“2002年6月1号,学杂费2512元”,甚至还要签名。这个账本后来成了雪虹的人生阴影,似乎你生下来就注定背负着一种还不清的债务,它既是钱债,也是情债。
我联想到另一个很经典的母女文本,张爱玲的《小团圆》。在那部自传体小说里,九莉和母亲蕊秋之间的情感主旋律,就是“还债”。蕊秋算是中国第一批裹着小脚去留洋的时髦新女性,可这样的女人也特别自我,她似乎把母职当作一场投资,总是强调自己的牺牲,而钱就是牺牲最直接的证明。九莉一直想要还清这笔债,她算了一笔账,母亲把自己养到这么大,大概花了二两金子,最后,她真的把这笔钱还了回去,就此划清了和母亲的界限。她想用还债的方式,从母亲那里买回自己的自主权。还债这件事,就像母女关系的一种极端隐喻。
林雪虹母亲的账本林雪虹:事实证明我欠的债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她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记账,一直记到她去世那一年。我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慢慢明白,她就是一个商人,她必须要记账。那本账本,是她临终前一两个月拿出来的。当时我大姐、我妹妹都在。大姐自己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她对自己的孩子从来不会这样。可那天,她看着账本悠悠地说了一句话:“倒不如不要生孩子了。”她说得很轻,也没有什么怒气,那时我们完全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根本气不起来,可那句话,我觉得特别悲凉。
那种亏欠感,后来一直跟随着我,不只是对母亲感到亏欠。念书的时候,我们除了拿奖学金,也会领取华社(华人社团)提供的无息的贷学金。我读研究生的贷学金是一个姓甘的老先生捐给母校的。他是华侨,基督徒,九十多岁了,人很好。我去拜访他,他跟我说:“你以后回马来西亚吧,回来教小学,做华文老师。”我成绩好,他很欣慰,因为他自己也是苦过来的。可这个恩人对我最简单的心愿,我到现在也没有做到。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我还在用中文写作,我写的这些东西也可以回馈华社,可我发现,这些年我一直想抵抗的,恰恰就是这些东西。它们太沉重了。贷学金即便你已经还清了,但心里还是觉得欠着。如果没有那些钱,你根本走不出来。但我没有办法用他们期望的方式,去回馈那个社会。这本账本不只是家庭的账本,也是整个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的。
龚万莹:人无法一生背着一本账本往前走。我想起《旧约》里说,欠债的人,七年以后债务就要免除,“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因为人不能一直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东西活着,它会压垮一个人的。
语言与故园:闽南语的烦恼与欢乐
林柳逸:两位都有闽南语的背景,在你们的作品中,闽南语的语言特质也被最大限度地挖掘出来。《岛屿的厝》里,万莹写道:“在小岛的方言里,'烦恼'这个词听起来像普通话里的'欢乐',怎么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世上万物都在哀哭,连欢乐中也藏着哀哭。爱可以暂时遮住哭声,但只要死亡还在,生命就是一桩悲剧。爱也是。结局只能是离别。”
闽南语里的很多词汇背后都藏着一种特殊的价值观。比如“人生海海”,说的是人生像海浪一样起落无常;比如“免惊”“无代志”,都有“不要怕、没关系”的意思;再比如闽南语中的“跋”这个动词,它有“掷、摔、赌”三种核心含义,它既有“跋杯”,占卜问神的意思,也有打赌、赌博的意思,但它背后折射的价值观是一样的——人生就是一场豪赌。这些似乎都指向一种对宿命的坦然,还有面对凶险时的魄力。我想请两位聊聊,闽南语,或者说,你们所生活的语言环境,对你们的写作有什么影响?
林雪虹:在马来西亚,语言是一种天然混杂的东西。我跟妈妈讲福建话,跟爸爸讲华语,出门会碰到英语和马来语。马来西亚华人的一大特质,就是语言切换得很快,很多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切换。这种混杂也带进了我的写作里——闽南语混着华语,又夹着英语和马来语的词汇。可有些话,是必须用闽南语才能说出来的。比如妈妈临终前在电话里讲了一句“安著按呢”,意思是“怎么会这样”?这句话我一辈子都不会换成普通话,因为它太能代表母亲和她的处境了,它刻得太深了。
近年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们用的这种华语,到底算是一种什么样的华语?以前我从来不觉得它是个问题,直到现在才慢慢开始思考。马华作家里面,广东人有广东人的华语,福建人有福建人的华语,还有人在家里干脆讲英语,每个人写出来的语言都不一样。因为我也会粤语,所以更加能感受到粤语和闽南语的不一样。譬如广东话里常说,“我生一块叉烧都好过生你”,什么都可以往食物上扯,又轻巧又市井。但福建的方言不是这样,它总是和打拼有关,和金钱有关,和命运、艰苦有关。
林柳逸:我想起马华作家黎紫书形容她和华语之间的关系时说:你们(中国人)就像鱼生活在水里,所以感受不到水,但我不是鱼,我却必须在水里生活,所以,我必须比你们更懂得水,更懂水和水的差别。
龚万莹:多一种语言,的确就多一种思维方式。语言和语言之间有一些小小的河道相通,这本身就增加了文字的哲思维度。和“烦恼等于欢乐”类似的,还有那首风靡各大榜单的搞笑歌曲《爱情的骗子我问你》。这首歌讲述的是一个女子为情所伤、所骗的悲凉,但它的旋律却是极其昂扬和诙谐的。明明是一件很惨的事,却用那么欢乐的调子唱出来,她的烦恼也用欢乐来表达。这些都很有意思。闽南语还有一种特殊的音乐性,即便是不懂得闽南语的朋友也能感受到那种音韵,我也会把它运用在创作里。
陈小云专辑《爱情的骗子我问你》林柳逸:说回故乡,万莹之前在形容鼓浪屿的变迁时说,有两种速度同时存在。一种是自然节律里的缓慢衰老,譬如藤蔓会慢慢爬满墙壁,最终那些柔软的藤蔓会粉碎坚硬的砖石,这是慢,是生命周期自然的枯萎。另一种则是时代浪潮里的急转直下,2000年通了高铁之后,旅游业和商品化席卷而来,人与岛之间的关系被彻底改变了。我们似乎不可避免地会与故园分别,当血缘被斩断,当物理空间消逝,我们还能用什么方式,让家继续存在?
龚万莹:在留住家园这件事上,我觉得很多办法都是徒劳的。我去泉州宣传这本书时,书店老板带我去了我的祖宅,它如今已经被租给别人开店了。我一踏进去,老板就跟我说:“你祖宅前两年塌了,是我修的。”更让我意外的是,那里的墙上竟然还贴满了我们家族清朝时期的照片。原来房子塌了之后,这位店主进去收拾时,在柜子里发现了一叠老照片,它们被雨浇透,黏连在一起,早就被人遗忘了。是他,这个陌生人,一张张揭开、处理好,再贴回墙上。我们以为拍了照片,后代就能看见我们,记住我们,可现实不是这样,可再过几代,那些面孔就会被忘在柜子里,粘成一坨。运气好的话,有遇到一个好心的陌生人,来替你收拾,留作纪念。
房子会塌,照片会朽,树木也会被台风连根拔起,这些都是可朽坏的东西。那还有什么能留下来呢?
我想是记忆。奥古斯丁说,如果记忆可以进入我们的灵魂,而灵魂是永恒的,那么记忆就能进入永恒。我记得的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情谊,只要我活着,它们就还在。过去的一部分注定要逝去,但留下的那些会塑造我们。我的生活还在继续,我还会把新的际遇、新的情谊注入进去。这世上永远没有一个不变的家,但我们可以有所盼望,因为“我”天然就是家的一部分。
写作也是一种留住的方式。《岛屿的厝》这本小说集是我对故土的一次重新发现,它不是一比一去复刻故乡,而是把记忆中的故乡重组,做成一块新的土壤,它是“故乡的增生物”。隔了三四年,写了第二本书再回望,我发现自己已经在创作中离开那座岛一段距离了。隔着距离,就会产生自由。家乡不是束缚我的地方,它是我的来处。我有离开的勇气,也有回去的力气。这种来去之间的自由,是写作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