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殷彩霞
路旁树叶上还沾着昨夜的雨珠,风卷过街头,一股股清香扑面而来。长长的街边摆满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东西,有粽子、雄黄酒、咸鸭蛋、茶叶、陈艾、菖蒲、香囊、五彩绳等,看得行人眼花缭乱。
又是一年一度的端午节。
小时候对端午所有的柔软记忆,除了笋壳或者芭蕉叶裹着红豆绿豆包的粽子,就是外婆指尖那点沾了酒的雄黄。
记得那时的端午,头一天外婆就要提前忙活着去山上割粽叶,采陈艾菖蒲,提前包好不同棕心的粽子。端午当日,太阳才刚刚爬上小山坡,外婆就开始忙活了,在门口熟练地挂上陈艾和菖蒲,说“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还把藏在粮食坛里的酒搬了出来,开启酒盖的瞬间,“扑”的一声脆响,混着草药香的酒气立马弥漫了整个屋子。
外婆倒出小半碗米酒,捏一小撮晒得干黄的雄黄末搅进去,指尖沾了沾酒液,就往我额头点一个方正“王”字的淡黄斑,一边点还一边慢悠悠念叨:“点雄黄,驱五毒,一年到头无病苦。百虫不近身,平安一整年。”剩下的酒,沿着屋外墙角撒上一圈,连院角外老槐树的根都撒上一点,说蛇虫闻了雄黄的辛气,整个夏天都不会往家里跑。
我想起了白娘子的故事:端午佳节许仙劝酒,白娘子情不可却,一口喝下雄黄酒,现出了真身,吓晕了许仙。
小时候,听大人们常说陈艾、菖蒲、雄黄酒可以辟邪,能除妖降魔,就像白娘子喝了雄黄酒现出原形。当时总觉得稀奇古怪,背地里还偷偷弄了一点给隔壁狗蛋喝,然后等着他现原形,搞得邻居们哭笑不得。
中午,大人们围坐在院坝的石头桌上,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拳头大的粽子,桌上少不了雄黄酒和一大盘咸鸭蛋。
饭桌上,大人们首先对着院坝外,端起酒杯举过头,敬屈原。敬他一身傲骨,敬他一腔家国赤诚!然后又都抿上一口雄黄酒,异口同声地说:“喝了雄黄酒,百病绕道走。”说完脸上都挂满舒心的笑意。
芭蕉叶的清香混着雄黄酒的辛辣,糯米的柔润混着米酒的香醇,整个院坝都浸在这端午温润的香气里。就连趴在院坝晒太阳的旺财,眯着眼,尾巴都慢悠悠地来回摇晃。
把雄黄泡进酒里,点在额头,喝一点点,熏一熏屋子,是古人最朴素最诚恳的防疫法,把对平安的期许都通通泡进酒里,把对家人的牵挂也都放进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习俗里。简简单单的一碗雄黄酒,装满了中国人对生活最朴实的愿望。
长大了才渐渐懂得,雄黄酒哪里是镇什么妖,辟什么邪!不过是老祖宗藏在习俗里的生活智慧。端午入夏,梅雨季节来得频繁,闷热又潮湿,蛇虫鼠蚁都非常活跃,也很容易滋生疫病,而雄黄性温,本来就有杀虫解毒之功效。
从战国时期就开始相传,这并不是迂腐的旧俗,是刻在中国人骨血的传承!传了千百年,一代又一代。传的哪里是酒,明明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是对家人安稳诚朴的祝愿,是我们对先贤跨过千年的怀念。
如今城里的端午,没有人会自己泡雄黄酒,而超市里的粽子也越来越精致,很少能闻到那混着艾香的雄黄气息,买回来的粽子也吃不出当年的味儿。
但每一年的端午节,我们都会回乡下,都会学着当初外婆的那样,给孩子额头点一下雄黄酒,也会包不同棕心的粽子,吃饭的时候,也会举杯敬屈原。一杯简单的雄黄酒,装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活智慧,装的是我们对屈原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