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我八岁随父母从重庆迁居到北京。在重庆时，京剧迷的父亲就常带家人观看厉家班的京剧，这个戏班里的武生厉慧良后来成顶流名角。到了北京以后，父亲星期天和节假日的一大乐趣，就是观看京剧。北京是京剧这个剧种的发祥地，那时候四大名旦、四大须生，以及无数的各行当的名角云集，演出的场所也多，父亲有时自己去，有时带家人去，去得最多的，就是长安大戏院和吉祥剧场这两处。

那时的长安大戏院（上图），在西单十字路口东南角。我十岁那年，春节期间，父亲带领母亲兄姊及我这个幺娃儿去那里看戏，记得戏码好像是《法门寺》。回到家以后大人们都兴奋不已，说都是名角，好精彩，我呢，只觉得热闹炫目，留下印象的只有开场《拾玉镯》那段。但那次以后，我就记得西单牌楼南边，有个长安大戏院。它在路南门朝北，但进观赏区，它的舞台是朝东的。楼上楼下座位很多，最特别的，是它的大幕，朝外略呈球面状，开启时以多个圆弧收缩消失，闭幕时多个圆弧再松落闭合，别有情致。这种形态的大幕一直使用到1989年底戏院拆除。

我上中学后，记得父亲带我到长安大戏院观看了天津京剧团来京演出的《杨家将》折子戏《金沙滩》，厉慧良饰演杨七郎，看完父亲连赞他比在重庆时更“边式”了——后来我才知道“边式”是对京剧武生的至高评价。后来我随父亲看戏次数递减，随哥哥刘心化看戏次数递增。刘心化那时候在北京大学俄罗斯语言文学系就读，业余参加北京大学京剧社的活动。那个时期北京大学学生京剧社不得了，社长欧阳中石是京剧名须生奚啸伯的入门弟子，剧社生、旦、净、丑行当齐全，不是只能演出《柜中缘》《三不愿意》那类的小戏。刘心化还不是剧社唯一的梅派大青衣，却也参演了《女起解》《三堂会审》《二进宫》《大登殿》等剧目，特别是后来演出了唱念做都十分吃重而且心理变化几次折转的《二堂舍子》。

记得2015年5月，我参加一档电视节目，与梅葆玖先生有所交谈。我告诉他家兄刘心化曾在北大礼堂唱《二堂舍子》，是按梅兰芳大师与奚啸伯合作的路数来演的，梅葆玖先生感叹：“那可太不容易了！”当时若干著名京剧演员都曾辅导过北大京剧社，但与这个剧社关系最密切的，当数奚啸伯。那时奚啸伯改编主演了汪曾祺编剧的《范进中举》，首演不在长安大戏院，但参加北京市戏曲汇演那场，是在长安大戏院。他邀请北大京剧社同人观看，有几位住得离长安大戏院很远，刘心化就在前一天带他们住到我家，父母和我都很欢迎。看戏那天我也随去，先在后台，奚先生边化妆边与北大京剧社的成员们交谈，都是些很专业的探讨，我听不大懂，但对奚先生的儒雅、蔼然、诚恳、敬业，留下了深刻印象。说实在的，虽然戏台上奚先生把范进这个人物刻画得入木三分，设计的唱腔也颇动听，而且汇演后获得了剧本一等奖，还获得了奖金，但这戏不符合我的口味，哥哥刘心化早就奚落我说：“你就爱看华丽场面的戏，爱看满头珠翠甩着水袖的旦角戏，好肤浅啊！”《范进中举》这个戏场面素净，不够热闹，若我自己是不会选来观看的。记得演出结束，谢幕、献花、再到后台祝贺、交谈，哥哥和我以及借住我家的金珠姐等，出了戏院差点错过末班有轨电车。回到我家，别人都睡了，哥哥和金珠姐还在堂屋里喁喁交谈了一阵，那时奚啸伯喜欢金珠姐，已收为干女儿，但金珠姐跟哥哥说，她唱须生却不宗奚派，潜心学余（叔岩）派，奚先生那种洞箫音，坤生是学不来的，冬皇也不行……借住的兄姊们离去后，父母以为心化哥和金珠姐谈上恋爱了，其实他们之间是最纯洁、最纯粹的因都酷爱京剧艺术而形成的友谊。后来金珠姐嫁给也曾参加京剧社活动的在哲学、美学领域颇有成就的叶秀山，他们的婚姻十分美满幸福。

后来刘心化他们那一代学子陆续毕业，分配各处，风流云散。我也长大成人，当了中学教师。那时候长安大戏院是北方昆曲剧院的专属剧场，但有时候也上演京剧和地方戏。我那时的审美意识和趣味有了提升。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观看了两出冷门京剧，一出是老旦担纲的《六离门》，又叫《洪母骂畴》，演的是明末清初，明朝督师洪承畴被俘后，变节降清，清朝封他大官，他回福建老家，想享受一番衣锦荣归的乐趣，没想到他母亲、妻子、儿子、兄弟、亲戚、族人都将他拒在用栅板制成的表示六亲都不认他的“六离门”外。小时候我最不喜欢看的就是“出来个老旦抱着肚子唱半天”，但那天的老旦洪母大段唱腔，痛斥败类叛国投敌，声调高昂刚健有力，内容与形式都令我不禁手指叩膝。洪承畴鼻梁抹白丑扮，我却不以为然，其实无妨净扮。

另一出是只有一生一旦且妆容都素净的《走雪山》，又叫《南天门》，演的是明朝遭奸佞魏忠贤迫害的尚书之女曹玉莲，不得不和老仆曹福一起逃亡，在过雪山时，曹福将自己的棉衣献给玉莲后冻亡，玉莲终于翻过雪山获救。这种忠仆救主的故事演不好会宣扬愚忠，令人不快，但那天的演出，两位演员拿捏得很好，玉莲没有主子意态，曹福没有奴仆媚态，就是两个平等的生命，怀着对奸佞的愤恨，寻求一条活路以谋复仇。这出戏做工尤难，记得那天出演曹福的是马连良，通过他的表演，在那其实什么也没有的舞台上，他让观众在三伏天里，生生感受到高原上风搅雪的极度严寒。他娴熟运用“滑步”“蹬步”“颤步”等一系列组合步法，在空荡的舞台上虚拟出崎岖山路和深雪难行的逼真场景，最后一个“摔僵尸”，身体笔直仰倒，表示骤然牺牲，吓人一跳，却又感人至深。玉莲是哪位扮演的记不清了，反正不是我期待的张君秋。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们学校师生常会接到外事活动的通知，让学生们穿戴整齐，发给他们假花，由老师们领他们列队走到指定地点。记得有一次派给我们学校的任务地段，恰好是西单长安大戏院对面，当然我们学校的队列只占据一百来米，东边西边会有别的学校的学生无缝衔接，对面马路则是南边学校的学生，南北向的路口全被管制封闭，整条长安街马路南北都这样布置。所欢迎的国宾车队即将到来时，会有指挥车先行，于是学生们便需摇动手中花束，跳跃着连连高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一直欢呼跳跃到车队尾车驶过。老师们在学生欢呼跳跃时，站在他们身后，倒还闲散。

记得有一天傍晚，不记得是哪国的元首来访，以往在十八点的时候怎么着车队也过完了，学生或列队回校或就地解散，马路两边市民生活很快恢复正常，可那回都快十八点半了，指挥车竟仍未出现。那时长安街没有过街地道，南北两边因各种原因需要过马路的市民在学生队伍后越来越淤积，有位女士靠近我身旁，焦急地询问：“什么时候放行啊？”我一眼认出她是北方昆曲剧院的演员洪雪飞，我在长安大戏院看过她演的《思凡》，我就知道她为什么着急，反问她：“今晚又要登台吧？”她说：“七点开锣，我头一个就得上，拿什么工夫化妆啊？”我只能是跟她一起叹息。洪雪飞后来戏运特别好，样板戏《沙家浜》换了好多个阿庆嫂，直到用了她才定型，拍了电影国人无不仰慕，但1984年她却因意外的车祸殒命，令人痛惜。她去世后的报道，说她爱人叫刘弼汉，谁？不免一惊，同名同姓吧？没几天，就有65中高中同班同学证实，这位刘弼汉，就是我们班上的那个刘弼汉啊。后有报道，刘弼汉将十万元抚恤金全部捐出，设立“北京市京昆青年演员洪雪飞鼓励奖”（后更名为“北京青年京剧演员洪雪飞鼓励奖”），以这种特殊且深情的方式长久地怀念妻子。‌‌‌

有人问我，在没在长安大戏院看过样板戏？我知道中国京剧院的样板戏《红灯记》《平原作战》《红色娘子军》都是在护国寺街人民剧场演出，北京京剧院的样板戏《沙家浜》《杜鹃山》则是在虎坊桥的北京市工人俱乐部上演，那时候要进入那两个场所观看正规的样板戏演出，一票难求啊。很惭愧，我始终未能进入一观，但我看过几乎所有拍成过电影的样板戏。

1978年至1988年是我个人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黄金岁月。记得大约是1986年夏天某日，我在长安大戏院门前遇见了在中学任教时的一位同事，那时候他也离开了学校，是区里的行政干部了，多年未谋面，不免都惊呼热中肠。他说如今这长安大戏院也演电影，根据我小说《如意》改编拍摄的电影，他就是前几年在这里观看的。他问我敢莫是要进戏院看什么演出，我就告诉他是要看当晚孙毓敏演的《红楼二尤》。那时候，我已入住劲松一个单元楼，孙毓敏是邻居，我们来往渐密，她总给我赠票，我自己也会买票，看她的戏。因为哥哥刘心化是梅派青衣票友，以往我看梅派戏多，自从跟孙毓敏熟稔，看她和她学生的荀派戏比例大增。

孙毓敏私下跟我聊戏，她说“角儿要靠捧，观众要靠哄”，她说梅程尚荀当年爆红，个个都有捧的团队，报纸评论鲜花着锦，“四大名旦”就是报纸搞票选捧出来的，所以她主张剧场里应该允许掌声不断、大声叫好，谢幕时有重要观众上台握手、献花，热气腾腾才好。那次在长安大戏院演完《红楼二尤》，演员谢幕时我上台给她献花了，她很高兴；可另一位得她赠票的某人，散场就走人了，事后还说：“我就一普通观众，不凑热闹。”孙毓敏得知后跟我愤愤地说：“你普通观众你拿赠票坐头排！你就该捧捧咱！”

在长安大戏院贵宾休息室合影，自左至右：武生演员叶金援、孙毓敏和刘心武。

那时剧团往外地演出，一台几出折子戏，有人统计，总是孙毓敏演的那出掌声、叫好最多，就有人讥她故意拔高音，掌声不来不收腔，以及当场作画等演法是“洒狗血”，其实她那样行腔是为表达角色情绪，当场挥毫是为刻画人物而为。她跟我说：京剧要继续繁荣，不能只靠少数戏迷票友，靠行家闭眼叩膝品味，对大多数普通观众，特别是原来只欣赏流行曲跳迪斯科的年轻人，就是要“哄”，让他们知道京剧也有麻辣烫，也有冰激淋，更有独特的牵引力，把他们“哄”过来，再一起提升京剧的当代魅力。她跟我交谈时出语锋利，极尽泼辣，但她在公众场合、写文章时，同样内容，就平和、圆润多了。

西单的长安戏院因城市规划，1989年拆掉了。路过那个旧址，无数与其相关的回忆涌上心头。作为北昆专属剧场的年代，我在那里有幸观看到白云生、韩世昌两位生、旦泰斗级演员的暮年绝响，他们玩意儿是真好，但我观看时他们的扮相实在不敢恭维了，韩世昌已难以下腰。接续他们舞台艺术的有丛兆桓、李淑君，舞台形象靓丽，后来李淑君也成为同楼的邻居，丛兆桓的女儿丛珊因出演谢晋执导的《牧马人》走红。我曾随谢晋参加法国南特的三大洲电影节活动，又在一次电视台的综艺节目中与丛珊同台，录制间隙我们交谈甚欢。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北昆排演过新编现代剧目《师生之间》，可能因为不是表现工农兵的，后来停演了。其实在样板戏出现之前，有过大规模的现代戏调演，我就观看过其中几出，写成《老树新花烂漫开》《西南的三出小戏》两篇剧评，肯定了柳子戏、川剧、滇剧努力编演现代戏取得的成绩，用刘浏笔名刊发在了《光明日报》，后都收入《刘心武文存》第39卷。西单的大戏院拆掉了，我在那里受到的戏曲艺术的熏陶，我的青春记忆，是拆不掉的。

2006年我应华美协会和哥伦比亚大学之邀赴美，在哥大开讲《红楼梦》，讲完后我去向上下午都来捧场的夏志清老人致谢，有不少热心听众和传媒记者围过来，一时顾不得应对所有的招呼。回到住处，在衣袋里发现几张纸条，都写着姓名和电话号码，其中一个纸条是哥哥刘心化当年京剧社中的梅筠姐留的，我立即电话联系她，她约我到曼哈顿上城一家餐馆见面。第二天我们见到，互相询问，她问的一个问题是：“听说长安大戏院拆了？”显然，那个剧院也绑定着她许多的青春记忆，更是她乡愁的重要载体。我就告诉她，西单那老的拆了，但七年以后，1996年长安街东单再往东，快到建国门的马路北边，建成一座光华长安大厦，左右是写字楼，当中是恢复的长安大戏院（下图），门前有巨大的抽象京剧脸谱金属雕塑，大堂宽敞明亮，演出场地也是二层。

当年长安大戏院有1200个座位，现在只有800个，作为主要用于京剧演出的空间，也可以了。演出空间周边，设有休息廊道，挂着不少京剧历史照片，楼上还有茶座，楼上楼下两边各有餐厅，我就常先在餐厅用餐，然后进场观戏。楼下前几排，设计成类似八仙桌、太师椅搭配的雅座，票价最高，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坐一般的折叠软椅。梅筠姐听了很高兴：“北京哪能没有长安大戏院啊！”又问我那里近年都上演过什么剧目，特别问到：“有《生死恨》的演出吗？”原来当年他们京剧社排演过《生死恨》，梅筠姐饰韩玉娘，因她临时倒仓取消演出，极为遗憾。梅筠姐说，到美国后，她对京剧的挚爱从未稍减，近年在纽约华人票房，她嗓音忽然恢复，不仅清亮而且甜美，她清唱《生死恨》中韩玉娘那“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西皮流水唱段，总是赢得掌声，自己也很得意。她跟我聊及许多当年他们京剧社的轶事，说我哥哥排出了《宇宙锋》的“”修本”“装疯”，后来也没演成，都是恨事。我们聊到餐馆打烊，出去后还继续聊，一直步行到霓虹灯乱闪、车声人声音响声嘈杂不堪的时代广场，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我登上出租车前，她还跟我招手喊道：“我回北京就找你，一起去长安大戏院看戏！”

孙毓敏晚年事业达于顶峰。她“三管齐下”，一是频繁演出，把师傅荀慧生的代表作几乎演遍，又自己移植创作了《痴梦》《陈三两》《哑女告状》《一代贤后》等剧目，获得梅花奖等诸多荣誉，也赢得更多的观众缘。她留下的音像资料极为丰富，只可惜没有拍成电影，是名副其实的京剧表演艺术家。二是她1991年成为北京市戏曲学校（后升格为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校长以后，倾尽全力培养学生，是真正地达到了桃李满天下。她是令人敬佩的杰出戏曲教育家。三是她笔耕不辍，陆续出版了十几种著作，我都得到她的馈赠，其中我最喜欢的是《我这两辈子》和《孙毓敏谈艺录》。而我与孙毓敏后来交往的重要空间，就是新的长安大戏院。我在那里看她和她弟子的演出，她还会特别推荐我到长安大戏院去看踩跷剧目《战宛城》《乌龙院》。孙毓敏2023年不幸去世。我们四十多年因长安大戏院而交汇的情谊，永暖我心。

当然，我在长安大戏院观看过的演出很多，旦角为主的还有梅派《凤还巢》、程派《锁麟囊》、尚派《乾坤福寿镜》等，须生为主的《赵氏孤儿》《失空斩》等，净角为主的黑头《赤桑镇》、红生《忠义千秋》等，武戏《挑滑车》《八大锤》等，行当齐全的《红鬃烈马》《龙凤呈祥》等，冷门戏《三进士》《罗成叫关》等，以及上海来京演出的连台本戏《七侠五义》，还有河北梆子、豫剧、越剧、粤剧、婺剧……查资料，长安大戏院近年每年平均演出达450场左右，可见天天有戏，节假日还会既有晚场也有午场，许多演出更通过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的《空中剧院》传播到千家万户，真是长安无日不飞花，花飞花落入万家。好啦。写完此文，我要立即查一下，近日长安大戏院有什么演出，我要选其心仪者抓紧网上购票。

           2026年5月25日 绿叶居   

来源丨文汇笔会

作者丨刘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