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铸晚年退隐苏州写就《青玉案》，他简笔寥寥，勾勒了一幅黄梅时节图：“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十几个字高度凝练地彰显了江南雨季特色，水滴淋漓，烟雨蒙蒙，这是文人眼中的江南底色，充满悒郁不得志的“闲愁”。

梅子黄时开启雨季，对于农人而言，恰恰是闲不得、愁不起，正需要不停忙碌，便是所谓的农忙季节，所以，我儿时上学，在这个季节，是要放几天农忙假的。

这是一个忙碌而又充满乐趣的季节。

先是收割麦子。最喜欢跟着母亲到田头，醉翁之意不在酒，跟着母亲出工，其实是有好处的，小竹篮里藏了冷饭、萝卜干，有时还有面衣饼，那是母亲不到关键时刻不开启的诱饵，总是先让我跟着拾麦穗，待到我满手盈握，便是享受之时。

收完麦后便是掼麦，即脱粒。母亲总要给我讲一个她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外婆怀着她在“稻床”（可掼麦或稻）上掼麦，由于用力过度，麦秆茬反复戳到大肚子上，致使母亲在诞生时脸面红肿，像个丑八怪，母亲说：“要是你外婆那时听信了接产老娘的话把我扔掉了，那就没有你了。”由此，我特别惧怕那硬生生的麦茬子。

收好麦后，便要把麦田改造成稻田。种稻离不开水，所以江南人把稻俗称水稻，要给稻秧一个营养丰富的水环境。如何才能做到呢？在那个还没有机械化的时代，农民全是靠力气活实现的。

先是用铁鎝坌田，收割完毕的麦田原本是一垄垄的，麦长在高爽的垄上，每垄两边均有凹下去的小沟，便于排水，父母他们全要将它们平整。

然后便是落田，在田里放水，进一步用尖齿耥耙把泥土耙得又细又匀。

再是发潭沃田，这是十分重要的一环，要提早半年就做，其实就是给水稻田备足营养环境。早在旧年的冬季，就有苏北人过来在河中罱河泥，他们把罱好的一船船河泥用牵簸舀到河泥塘基中，待等水儿慢慢沥干，便用土笪装担挑到开挖在田中的灰潭里，贴在潭边，待等春草旺长时割下来，平铺其中，盖上一层河泥，一层覆一层，黄梅时节到来，它们已经发酵腐烂，变成上好的肥料泥。姑母是挑担的一把好手，总是领头把担子装得满满的，身后跟着一长串挑担人，一路呼着号子，姑妈第一个到达水田，赤脚走到田心处，将两土笪泥一倒，随后的社员们也一担担倒在后边，年老体弱一点的被照顾倒在最后，感慨那个时期社员们之间的惺惺相惜。体力更弱的或是孩子便下到田里甩河泥，凭着双手死抠那些又臭又烂的泥，将一坨坨泥均匀地扔到田地的旮旮旯旯。

随后，母亲她们用耥耙再次将水田耙平整，俗称摊田，摊出了一片可以大赶快上莳秧的好基础。

那时，江南的莳秧田里，农妇均喜欢头扎一块毛巾，既防晒，又可以随时擦汗，后来慢慢用起草帽或斗笠来，有时忙到夜里还在帽顶拧亮一盏小电珠。田里所有的妇女都双足跨开，弯腰弓背，一步一踏实把绿色的秧苗插进水土里，一排6棵，整齐匀称，插一排退一排，有时头晕目眩也不得歇，唯其如此，才能赶上活计。

黄梅季节前后个把月，农民都是惜时如金忙活这些事情，但等秧苗插好，还不是可以一劳永逸的，需要隔十天耥稻，隔十天竖稻，再搁一周耘稻，所有这些都是为秧苗松土除草，让它们充分地吸收营养。在往后的日子里还需把水排干，让水稻在太阳里干爽地搁一下，谓之搁稻，使稻儿站稳脚跟，坚挺有力。烈日炎炎下，还要几经漂稗，即把稗草除去，如此辛苦不断才能在秋季有所收获。

这一系列的农事，要数黄梅季节的事情最为关键，那时，是靠力气干活的时代，农民们都特别勤劳，唯勤劳才能不负时机，把握未来。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2年06月29日 B07版）

作者：沈惠勤，封面图：黄佳/摄（视觉苏州供图）

编辑：徐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