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格莱德,白色烟灰缸丨顾文艳
创始人
2026-06-12 22:00:11

贝尔格莱德是个烟灰缸,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就知道。

我的邻座是一个年轻高大的塞尔维亚女人,披一件厚重的麂皮外套,一身比外套更厚更重的烟味。我不知道一个人得抽多少烟才能把自己抽成这种味道。疫情以后,我对烟味的容忍度极低。我很后悔没带口罩出门,又觉得即便戴上口罩也没用。因为这烟味里有种倔强、偏执的成分。一种反复涂抹的灰色,反复地拒斥着任何无烟的新空气注入旧有固有的灰色的呼吸。

贝尔格莱德也是这样。

当然,这种联想必然包括了我对巴尔干地区的刻板印象,我知道。但在烟灰缸里,我已经分不清印象是真实还是刻板了。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辗转从柏林坐火车到汉诺威(那天柏林机场因为雪太大封停了),再从汉诺威坐飞机到贝尔格莱德。在汉诺威机场,我订了当晚的住宿,一个50欧左右的民宿。我对塞尔维亚一无所知,去贝尔格莱德纯属意外。那是当晚唯一能让我离开申根区且不需要签证且飞行行程在3小时以内的地方。

不过,抵达贝尔格莱德以前,我还是在沉重而忧伤的烟味里慢慢地想起了一些跟塞尔维亚有关无关的人事:

1.《塞维利亚的理发师》,我以前在歌剧院看过,明快的序曲很洗脑,想到几乎就能哼出来——只不过这个联想是一个误会,一场误读,因为“塞维利亚”(Seville)跟“塞尔维亚”(Serbia)除了中文译名在音节上有相似之处,实际没有任何联系:塞维利亚是一座西班牙古城,塞尔维亚是一个国家,南斯拉夫的核心主体;

2.我微信里有一个塞尔维亚人叫Nenad,是2018年我在奥地利大使馆兼职的时候认识的。他的脑袋圆圆的,当时应该在负责一个欧洲网络安全项目;

3.柏琳,当然还有柏琳。她前两年那本写巴尔干的《边界的诱惑》我一直想看,但一直没时间。我以前在《读书》上看过一篇她写卢布尔雅那的文章,然后我还依稀记得她讲到塞尔维亚时的激动神情。想到她会让我觉得自己对塞尔维亚虽然一无所知,但好像也并非那么地疏远。

到贝尔格莱德以后,我在微信读书上搜索柏琳那本书,没上架。那就不看了,我想。但我还是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在不在塞尔维亚。她回复说不在,不过两周后还真会来。我在这儿肯定待不了两周,完美错过啦。

出关后,我站在一个鲜红色的标志下等接我的人。是民宿主人建议给我的,她在WhatsApp上联系我说30欧就能请人来机场接我,我同意了。等待的时候,我还看到第四个跟塞尔维亚有关的熟悉的名字:特斯拉。这机场就叫特斯拉。嗯,发明交流电系统的特斯拉是塞尔维亚裔。

接我的人来了,一个年轻男人,说破碎的英文。一路上,他用简单的词语组合介绍他的城市,国家。他指了指窗外的广告牌,说上面是最有名的人,塞尔维亚人。我问是谁,他说德约科维奇,网球。哦对,第五个,我想。接着他又很自豪地说这儿所有公交免费。我问,那从机场去市区也免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也许,不知道。

20分钟以后,车在一条向上的斜坡大街停下,一扇破旧的大门前。十公里左右的车程,30欧是有点贵了。我背着我的双肩包下车,意识到我的民宿多半也不会好了。果然,房间跟网站上看起来完全是两个色调:照片里的鲜艳明媚,真实的却是灰蒙蒙,阴森森。房间有落地门窗和阳台,正对着一片黯淡的、向下倾斜的草坡。长着零星几株没有叶子的树,张牙舞爪。草坡边缘是古旧的欧式老建筑,再远处还有一排现代高楼。

阳台上看到的景色

这景色自然是不坏,可开一会儿门窗就会感觉从外头飘进来一种类似矿物燃烧的味道。关上门窗,房间里空气的湿度和温度又特别别扭,冷飕飕的。

暖气呢,没有。没有暖气。我把空调开到最高,裹紧薄被子,关上灯。在阴冷黑暗的密闭空气中,飞机上那种熟悉的烟味又开始刺激我的呼吸道。那持续遗留在房间的墙壁、床单、被套上的烟味……倔强、沉重、忧伤……我得赶快离开这儿,我想。

可第二天还走不了。我订了两晚的住宿,不可取消。加上我也没想好去哪儿,没做任何旅行计划,还得再想想。

天很阴,一片灰白的烟雾裹住城市,半遮半掩。外面气温其实不低,比柏林高十几度,但体感湿冷,有点像上海的冬天。我急于离开那间不理想的屋子,找一家咖啡馆放松一会儿。那间屋子里还有某个奇怪的器件时不时会发出噪音,吵得我一宿没睡。失眠令人精神萎靡,我对这座城市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好奇,没有任何想要在网上恶补相关历史知识、查找景点资料、来一番文化深度游的念想。

出门后,我往上爬了几步坡,转弯来到阳台正对着的那片带草的斜坡。白天的草坪看起来比夜晚更荒芜。草本来就稀薄,还会被大片大片光秃的石板路分割。有四张破旧的公共长椅并排着紧紧倚靠在一块儿(下图),形成很长一条。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特的安排,站在互相依偎的四张长椅前面愣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坐在那儿,当然没有。整个斜坡草坪上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只有很多鸟。路面和草面上到处都是鸽子和乌鸦,或走或跳,很偶尔也会低飞、滑行一阵。

我在草坡下面找到一家很小的烘焙店。里面的点心奇形怪状,主要是馅饼类的面包,看起来油腻、美味。我还没兑换当地货币,但他们竟然接受信用卡。我挑了四个,应该够吃了。

接着是咖啡。我跟着导航指路重新爬坡回去,穿过草坪,找到一家躲在一个平台角落里的咖啡馆。我本想坐在那儿喝,但咖啡还没端上来,邻座的男人就点了一根烟。入喉、过肺、吐烟,惬意地弹灰。

我呆滞地看看他,看看自己桌上的烟灰缸,再看看每张桌子中央的烟灰缸。犹豫片刻,我站起来跟柜台前做咖啡的女孩儿说,抱歉,还是给我打包带走吧。

她冲我笑,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就没有禁烟区吗?她朝外边点了点下巴,说,可以坐室外啊。

是可以,我想,但室外也是个大烟缸啊。

我不想待在屋里,也不知道能去哪儿。我在谷歌地图上搜索无烟咖啡馆,找到一家两公里以外的小店,在一所大学边上。于是我背上电脑就出发了。

从民宿出门,往草坡方向走两步是莫斯科大酒店,一栋看起来很辉煌的建筑;再往旁边转个弯就是米哈伊洛大公街。往另一个方向走下坡,就会经过一个破旧的人行地道,其中一个出口保留了一截被轰炸过的模样(下图),带涂鸦的钢筋水泥统统裸露在外,一小片废墟。地道里穿行的人还不少,中间散落着几只睡袋。穿过地道往上是一条小型商业街,很多小商铺,卖食物饮料,还有日用品。在那里,我用50欧换了一沓第纳尔,接着再穿过地道回到对面,回到莫斯科大酒店前的人行道上,等一个特别长的红灯。

按照导航的规划,我跳上一辆公交车往城市的另一边走。确实不用买票,但人多,很挤。车上,我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固执的烟味。车里的人们穿得也是灰蒙蒙的,灰褐色羽绒服或灰黑色系的毛呢大衣,像一柱柱人形灰烟。车开得快,很颠。我有点晕车了。

我在一条小街下了车,找到了地图上的无烟咖啡馆。那里确实有一个无烟区,但其实离吸烟区不远,中间也没有隔层。咖啡馆里的人倒是看起来挺高兴的,穿得也比公交车上的人明艳许多。我吃了一点小食,打开电脑查找下一站。我必须去一个无烟的地方,去到自然。很快,我搜索到了我的目的地:塔拉国家森林公园,距离贝尔格莱德200公里。我没带驾照,没法租车,只能坐公交或包车。我研究了一番路线,打了十几个电话联系巴士公司。最后,一家公司同意送我了,说第二天早上7点可以来接我,需要支付3000第纳尔。

确定离开的时间以后,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看看这座城市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多小时,走过许多古典建筑,好多残破的矩形建筑,一直到多瑙河边,眼前忽然升起一排崭新的高楼。这排高楼可能是刚建好的,因为四处还什么都没有,只有工地。有点像中国的城市。

天色暗下来,断断续续地下雨。前面有一截城墙,看起来高大壮观。我看了眼手机地图,发现已经接近卡莱梅格丹城堡要塞。刚才看到的河不是多瑙河,而是萨瓦河。现在临近的是萨瓦河和多瑙河交汇处。我爬上城墙,爬的时候歪歪扭扭地走到斜坡上,挡住了一个背着亮黄色正方形外卖包的骑手的去路。

城墙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对岸亮起黯淡零星的灯光。最亮的一处是临河一栋楼上的“小米”标志,橙白的荧光。烟雾从白天到现在一直没有完全散去,所有的光都恍恍惚惚的。

我拍了几张照就往回走,饿了。

我在小红书上找到一家吃肉的店,好多人在那里打过卡。

去餐馆途经米哈伊洛大公街。这条街看起来很欧洲,街边有充满节日氛围的小商铺和灯光装饰,街口还有一家很大的Max Mara。我没法想象在这里买Max Mara。只要一想到白天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些烟灰色的人们,我就没法想象在这里穿很贵或者很鲜艳的衣服。塞尔维亚的人均月工资是500欧——这是后来在森林疗养院里认识的Miša告诉我的——谷歌AI的数据是790欧或92753第纳尔。

沿街还有一家小书店,名叫Geca Kon(下图)。我拍了几张照正准备走,就被店长拦下聊了半个多小时。他给我巨细靡遗地介绍了一番书店历史,说这是塞尔维亚最古老的书店,讲这位名叫Geca Kon的店主是个犹太人,纳粹占领塞尔维亚的时候原本可以走,但他不想离开,最后被送进了集中营。讲完书店历史他又跟我聊塞尔维亚著名作家安德里奇和帕维奇。安德里奇我没读过,甚至没听过,但帕维奇是第六个我已知的塞尔维亚相关名字。因为他写过一本《哈扎尔辞典》,而我导师以前恰巧写过关于韩少功的《马桥词典》和《哈扎尔辞典》的文章,我们前几年恰巧还把他的这篇文章翻成了德语。

再然后,他开始给我讲塞尔维亚历史和语言史,很自豪地说塞尔维亚语言很古老,比俄语古老得多。(我后来问了AI,AI说这两种语言不分先后,“是同一棵语系树上不同的分支,在完全相同的历史时期共同向外生长”。)他还给我解释说贝尔格莱德(Beograd)的意思是“白色的城市”。他说的时候我脑中立即出现了一只白色烟灰缸的形象,烟灰缸边缘那些用来架住香烟的等距凹槽就是城墙,中心向内凹陷的地方是集灰盆,上方烟雾缭绕。

最后,他给我介绍了一番当代塞尔维亚的经济状况,以及政府对书店的资助情况。我问那你现在作为店主压力大吗,他说哈哈哈,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店主吗?我只是在这里打工,一周上四天班。

离开前,他让我加了他的脸书,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当我的向导,给我深度讲解城市文化。我说谢谢,可惜我明天就走了,我要去塔拉森林。他说他还没去过塔拉森林,但如果我从塔拉回来还来贝尔格莱德一定要联系他。我说好的,终于又回到大街上,快饿晕了。

又步行了半小时,终于到了拐角的餐馆。餐馆室内可以吸烟,当然。餐桌上的人边吸烟边吃饭,室内是一种混合着油和烟的腻味。我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点了一份牛肉,一杯红酒,开始狂吃。很快吃撑了。结账的时候,我发现菜单上的价格是100克牛肉的价格,但实际上他们给我上了400克,我居然还全吃完了。这顿饭价格最后大概在50欧,对于塞尔维亚物价来说贵得离谱。

饭后步行回去的路上,笼罩在城市上方的灰白烟雾不仅没有散去,甚至比白天更浓。快到民宿的时候,我最后一次经过被炸了一个出口的地道。有个长发长胡子的男人正贴着墙站在地道中间,双手掌心朝上,向前摊开。

他穿一身灰,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前是来来往往的人。我走过他,然后又停下来转头看他。他的姿势很特别,不像在乞讨,更像在祈祷。

塞尔维亚第一天,我还没习惯这里。但人的习惯速度很快。几天后,当我莫名其妙地搬进塔拉森林深处一家疗养院,看到大厅面朝云杉林和雪山那边的咖啡厅是吸烟区时,我已经觉得那是理所当然了。最好的风景肯定得留给烟民,那还用说!固执沉重怀旧的烟民,快乐热情的烟民,塞尔维亚的烟民。

是这样的。几天以后,我完全适应了烟雾笼罩的城市、烟雾缭绕的森林。我甚至开始喜欢这样的地方,塞尔维亚独特的规则和存在。这种存在本身就在宣告这里不是西方。在这里,你可以回到理性和秩序的魔法开始发生作用之前,可以庆祝灰色的呼吸。你可以逆行、退步,可以领受一切苦难的过去,也可以在烟雾和欺骗中祈祷未来。

             2026年6月9日  

来源丨文汇笔会

作者丨顾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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