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初夏,中国咖啡行业被一条消息所震动。近日,精品咖啡品牌Seesaw的运营主体上海西舍咖啡有限公司新增多例破产审查案件,申请人上海琉璃工房玻璃艺术品有限公司与上海玛露实业有限公司,均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为由,向法院申请对其进行破产清算。与此同时,天眼查数据显示,上海西舍咖啡有限公司被执行总金额超过1400万元,涉及118起司法案件,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Seesaw创始人吴晓梅多次被限制高消费。
从2012年上海愚园路433号静安设计中心的第一家店,到被申请破产清算,Seesaw用14年走完了一个精品咖啡品牌从诞生、高光到坍塌的全部周期。它曾被资本市场寄予厚望,估值一度达到10亿元,被誉为“中国精品咖啡黄埔军校”;它也曾被无数消费者视为“咖啡白月光”,代表着一种格调、一种生活方式。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人们不禁要问:Seesaw究竟做错了什么?它的倒掉,又给正处于疯狂扩张中的中国咖啡行业带来怎样的思考?
从“黄埔军校”到破产清算:一个咖啡帝国的陨落之路
Seesaw的故事,始于一个时代机遇。2012年,当星巴克仍是中国高端咖啡的代名词,而本土精品咖啡市场几乎一片空白时,Seesaw创始人宗心旷和吴晓梅在上海愚园路开出第一家门店。凭借精致的设计、开放式的吧台、以及强调单一产地和手冲技艺的精品理念,Seesaw迅速在上海咖啡圈层中树立起标杆地位。早期,Seesaw的每家新店都像是一件“作品”,不同门店由不同设计师操刀,一家门店的筹备期长达三、四个月。
然而,精品故事的真正高潮,是从资本的入场开始的。2017年6月,Seesaw拿到了百福控股4500万元人民币投资,成为国内精品咖啡赛道第一个获得融资的品牌。2021年7月,喜茶领投、老股东弘毅百福跟投的A+轮过亿元融资让Seesaw的资本故事进一步升级。2022年2月,黑蚁资本领投、基石资本跟投的数亿元A++轮融资将品牌估值推至10亿元。
资本入局后,扩张成了唯一的叙事。极海数据显示,2017年至2021年间,Seesaw的门店总数从7家增至30余家。到了2022年底,门店总数一举超过160家,一年内新开超百家门店。2022年8月,Seesaw宣布全国门店数量突破100家。Seesaw创始人吴晓梅2021年曾公开表示,预计2022年底门店达到200家,未来5年内目标门店扩张至500至1000家。当时的Seesaw,被认为是中国精品咖啡最有希望跑出来的品牌——有品类先发优势、有资本背书、有品牌调性。
但高速狂奔之后,崩塌来得比预想更快。2023年下半年,Seesaw开始出现大规模闭店调整。有媒体报道,从当年下半年起,Seesaw闭店近三分之一。Seesaw方面当时将关店解释为“品牌战略调整”,关闭的是部分“不符合区域聚焦策略、不符合品牌定位和不符合门店模型”的门店。然而,关店的节奏并未因此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到2025年1月,Seesaw在成都的最后一家门店关闭,北京最后一家门店也因长期拖欠租金而闭店。窄门餐眼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5月13日,Seesaw全国在营门店数仅剩34家,其中浙江7家、上海6家、江苏4家。对比2023年3月巅峰时期的135家门店,已关闭超过100家。更为触目惊心的是,记者查询Seesaw小程序发现,上海仅有5家门店,其中2家尚未正常营业。品牌社交媒体运营也基本停在了2025年11月。
关店的背后,是早已千疮百孔的资金链。2025年3月,多家供应商开始向Seesaw追讨拖欠的货款。据经济观察报报道,供应商称,Seesaw拖欠货款,多次催缴无果,已有供应商对其发起诉讼。更为严重的是员工工资问题:有员工反映,Seesaw拖欠了其两个半月的工资,且所在的直营门店因资金支持不到位,物业租赁费、水电费无法缴纳,设备损坏无法维修,只能被迫关闭。据公开报道,被拖欠工资的Seesaw员工涉及约50位门店店员和25位办公室职员,不少已离职员工还经历过分期发放工资、五险一金被断缴以及违规辞退等情况。2025年初,Seesaw的一位员工向科创板日报记者表示,自己2024年12月的工资要到2026年2月才能结清,社保缴纳情况仍是未知数。
2026年以来,上海西舍咖啡有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吴晓梅被限制高消费。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26年3月11日裁定受理了该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案号为(2026)沪03破285号。昔日“单店估值过亿”的明星品牌,如今涉诉债务总额高达1646.3万元,抖音近90天内销售额仅为10万至25万元。
面对持续恶化的经营困境,Seesaw并非没有自救动作。2024年,Seesaw创始人吴晓梅在对外沟通中透露,品牌将引入全新的加盟合作模式,同时对不符合公司区域集中战略的门店进行优化调整,专注于华东地区的一线和新一线城市,并加强在这些区域核心商圈的门店密度。2023年年底,Seesaw已决定开放包括特许经营、店中店、合作店在内的多种经营模式。
然而,这一自救战略来得太迟,执行也未能产生实质性效果。据Seesaw员工向Tech星球透露,到2024年底,品牌加盟门店约为20家,远未达到预期规模。更为关键的是,Seesaw的加盟门槛颇高——加盟一家门店需要投入100万元左右,且选址大多瞄准城市商圈最为繁华的地段,每月还需向品牌缴纳实收营业额4%的管理费。在高投入、高门槛的前提下,加盟商的回本周期和盈利能力均面临严峻挑战。
加盟战略的失败,折射出Seesaw在品牌调性与规模化之间的根本矛盾。当品牌以“精品”姿态示人、客单价在30至40元区间时,它很难像瑞幸、库迪那样通过低门槛加盟快速铺开网络;而当它试图通过加盟放量时,又不得不为了守住“精品”形象而抬高准入门槛,使扩张变得极其缓慢。上海啡越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王振东曾指出,Seesaw受品牌调性制约,门店只有分布在一线、二线城市的核心商圈才有受众,它或许需要在坚守精品调性和推进特许经营之间作出选择。但最终,这种两难境地让Seesaw既未能守住精品核心,也未能打开规模增长空间。
如果说加盟战略的失败是外部策略层面的问题,那么品牌核心资产的流失则是更为致命的内部病灶。Seesaw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是它作为“中国精品咖啡黄埔军校”的行业地位——它发起“云南十年计划”深入产地帮助咖农提升品质、开办“咖啡梦工厂”培养行业人才、坚持“一店一设计”将空间体验做到极致。然而,这一切在资本入局后的“效率优先”逻辑下逐渐消解。
2021年,联合创始人宗心旷全面退出Seesaw,吴晓梅开始主导品牌,品牌重心从“做精品”转向了“做效率”,降低了大店比例,日渐失去自己的特色。早期的Seesaw门店筹备期长达三到四个月,每家店都追求独特的空间表达;而在激进扩张阶段,快速复制代替了精品打磨,门店数量的增长掩盖了单店质量的稀释。当品牌最核心的差异化资产——空间体验、咖啡师文化、产地溯源故事——在扩张中被稀释甚至舍弃,Seesaw便从一个“有灵魂的品牌”沦为了一个“卖咖啡的连锁店”。而当它失去独特性之后,消费者为什么还要为30多元一杯的咖啡买单?这个根本性问题,Seesaw始终没能给出令市场满意的答案。
这种品牌资产的流失,也直接反映在了运营数据上。据窄门餐眼数据显示,Seesaw人均消费32.48元,而同期瑞幸人均仅14.4元、库迪仅10.47元。当精品调性不再被市场认可为“溢价合理性”时,30多元的价格便成了一种负担,而非品质的象征。
精品咖啡迷思:Seesaw带给行业的六个思考
Seesaw的破产清算并非孤立事件。过去两年,中国咖啡行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逃杀”:窄门餐眼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2月15日,最近一年新开门店数量为62430家,净增长仅16986家,这意味着至少4.5万家咖啡店被淘汰。太平洋咖啡一年内关闭了上百家门店,星巴克中国也被传考虑出售部分股权或引入本土合作伙伴。而就在Seesaw被申请破产的同一时期,蓝瓶咖啡这一“咖啡界爱马仕”被中国资本以低于4亿美元的价格收购全球门店业务——资本在咖啡赛道的兴趣并未消退,只是配置策略发生了根本性转向。
那么,Seesaw的倒下究竟能给行业带来哪些启示?
思考一:精品咖啡的“规模悖论”
Seesaw的困境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悖论:精品咖啡的“精品”属性,天然地与大规模标准化之间存在张力。精品咖啡强调单一产地、手冲技艺、个性化空间和咖啡师文化,这些要素决定了其运营成本高、标准化难度大、复制的边际效益递减。而星巴克之所以能成为全球连锁咖啡巨头,恰恰是因为它将咖啡做成了高度标准化的工业品——稳定的口感、统一的体验、可复制的供应链。Seesaw早期创始人宗心旷就意识到这个矛盾,他曾坦言精品咖啡规模化以后可能失去“精品”的味道,但最终选择了相信规模化的路径。
这个悖论在Manner、M Stand等品牌的发展路径中也得到了印证。Manner直营门店超过1200家,靠的是小面积、高坪效、高性价比的“精品平价”模式;M Stand门店超过500家,坚持“一店一设计”但更强调统一审美哲学下的有限变体,而非完全个性化的创作。反观Seesaw,它既想保留精品咖啡的调性和品质,又想以直营为主实现快速扩张,结果在成本控制和品牌一致性上都付出了高昂代价。事实上,截至破产前,Seesaw始终未能在“精品”和“规模”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点,这一根本矛盾终将其拖入深渊。
思考二:9.9元价格战冲击波,精品溢价的护城河有多深?
自2023年瑞幸、库迪等本土连锁咖啡品牌开启9.9元价格战以来,中国咖啡市场的定价逻辑被彻底改写。一杯美式9.9元,一杯生椰拿铁15元左右,已经让消费者形成了全新的价格认知锚点。在这种背景下,坚持30元以上客单价的精品咖啡品牌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从数据来看,这种压力是真实且致命的。窄门餐眼数据显示,瑞幸目前门店超过3万家,库迪门店超过1.6万家,这些品牌以亲民价格下沉至广大县级市场。Seesaw人均消费32.48元,价差达两倍以上,但其产品差异化已不足以支撑如此之高的溢价。当消费者的选择从“咖啡喝哪家”变成“这家咖啡值不值得多花20块钱”,精品咖啡品牌就必须回答一个残酷的问题:你的品牌护城河到底有多深?
Seesaw的答案是不及格。它的产品差异化未能形成不可替代性——创意水果咖啡的门槛并不高,M Stand、瑞幸的生椰拿铁等产品早已快速跟进。它的空间体验在快速扩张中被标准化稀释。它的咖啡师文化在资金链断裂时首当其冲被裁撤。当精品溢价的底层资产不断被消耗,消费者的流失只是时间问题。
思考三:资本的作用是什么?
Seesaw从2017年拿到第一笔融资到2022年估值达到10亿,期间累计完成了三轮近数亿元的融资,背后站着百福控股、喜茶、黑蚁资本、基石资本等众多知名投资者。资本为Seesaw带来了弹药,但这种弹药既是助推器,也加速暴露了问题。
复盘Seesaw的融资之路,不难发现一个规律性的问题:资本的每一次注资都伴随着一个更大的规模目标。第一轮融资后,门店从7家增长至30余家;第二轮融资后,门店一年内突破100家;第三轮融资后,一年新开超百家门店。资本迫使品牌按照“融资→扩张→再融资”的逻辑运转,每一次扩张都在拉长品牌管理的半径、稀释精品的成色、增加运营的复杂度,但每一次融资完成后,被检验的核心指标却始终是门店增长数量和规模化进程,而非单店盈利能力和用户留存质量。
当低价咖啡品牌用价格战收割市场时,Seesaw的品牌溢价已经不足以支撑运营成本。供应链成本、租金成本、人力成本在扩张中同步攀升,而营收增长无法跟上支出增速。2022年成了Seesaw创业史上的巅峰,也是盛极而衰的起点。资本撤退之后,没有造血能力的品牌只有崩塌一途。
思考四:先发者的诅咒,教会徒弟为何饿死师傅?
Seesaw的倒下,有一个令人唏嘘的时代注脚:它是最早在中国推行精品咖啡概念的品牌之一,做了大量市场教育、人才培训和产业链建设工作,但最终却未能享受到市场成熟后的红利。这种“先驱变先烈”的宿命,在创业史上并不罕见。
“先发者诅咒”至少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认知成本过高。在消费者尚不能分辨咖啡豆风味的年代,Seesaw需要花费大量精力进行市场教育,而后来者可以直接享用教育成果;其二,人才培养外溢。Seesaw“咖啡梦工厂”培养出的咖啡师为整个行业输送了人才,但这些人最终大概率会流向其他品牌或自主创业;其三,商业模式被复刻。Seesaw探索出的精品咖啡商业模式,后来被Manner、M Stand等品牌迭代优化后推向更广泛的市场。Seesaw的创始人宗心旷曾表示,Seesaw的目标是在国内开到100家门店,这个在今天看来并不惊人的数字,在当年的市场环境中已是一种激进的愿景。但这种慢热的节奏,在资本催化的行业变革中,最终难以跟上时代步伐。
思考五:极致性价比VS极致品牌,中间地带正在消失
上海作为中国咖啡消费的风向标,目前全市咖啡店总量已突破10600家,稳居全球第一。市场竞争之激烈,用“白热化”来形容毫不为过。然而,在激烈的竞争中,一个清晰的趋势正在显现:咖啡赛道正在两极分化,中间地带越来越窄。
一端是以瑞幸、库迪为代表的极致性价比品牌。它们通过供应链优化、数字化运营和规模化开店,将一杯咖啡的成本压缩到极致,让9.9元的定价成为可能,并以此快速占领下沉市场和白领刚需市场。上海的数据显示,瑞幸仅在上海一地门店数就约850家。
另一端是以一些高端品牌为代表的极致品牌路线。它们将咖啡与美学、生活方式深度融合,打造不可替代的品牌体验,从而维持高客单价的合理性。中间地带的品牌,如Seesaw、太平洋咖啡等,既没有极致性价比的规模护城河,也没有极致品牌的文化护城河,在两端品牌的夹击下,生存空间不断被压缩。
Seesaw的悲剧之处在于,它原本有机会走向极致品牌路线——它的品牌资产、行业地位、文化积淀决定了它比任何后发品牌都更适合讲好精品品牌的故事。但资本的介入和规模化的执念,让它迷失在了中间地带。
思考六:“小而美”也是一种选择
Seesaw的破产清算给行业最深刻的教训,或许在于:“小而美”也是一种选择,不是所有的消费品牌都必须追求规模的无限扩张。当资本叙事灌输“增长是唯一的价值”时,许多品牌被迫走上了不适合自己的道路。2022年是Seesaw扩张的顶峰,一年之内门店总数从几十家蹿升至160家以上。但在这种“火箭式增长”之下,品牌的底盘是否扎实?单店的盈利模型是否跑通?供应链能否支撑同步跃升的需求?这些根本性的问题,在“跑马圈地”的狂热中被选择性忽视了。
值得注意的是,在上海咖啡市场10600家门店中,独立/单店/小众品牌占比高达59%,约6250家。然而,这些独立店的盈利比例仅25%-30%,超过45%存活周期不足一年。这说明,“小”并不天然地等于“美”——只有在具备差异化竞争力和精细化运营能力的前提下,“小而美”才可能成为一种可持续的选择。Seesaw输就输在,它既没有把“精”做到极致,也没有把“大”做成规模,最终在两个方向上都失了分。
Seesaw从愚园路433号的第一家店,到被申请破产清算,14年间完成了从一个创业故事到一个资本故事、再到一个行业案例的完整叙事。它曾经代表了本土精品咖啡的最高想象,它的倒下则提供了一个警醒:在中国咖啡市场进入存量博弈的新阶段,品牌真正能够依赖的,不是融资金额的高低,不是门店数量的多寡,而是不可替代的差异化价值和可持续的造血能力。估值10亿的时代已经落幕,但对于整个中国咖啡行业而言,理性的思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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